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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逸清褪去初醒的迷蒙,看清眼前情形后,竟猛地直起身子,迅速拉開了數拳距離,轉瞬之間臉頰比李去塵更加緋紅,隨即輕咳一聲,低啞著告罪:“臣失儀……”
“無礙。”李去塵亦有些慌張地打斷她,甚至都忘了如往常般糾正她的稱謂,竭力假裝無事發生,只剩雙頰紅暈仍未散去,“肩、肩膀還疼嗎?快、快到了……”
“好多了,謝殿下關懷。”謝逸清垂眸小聲答完,又感覺到自己的小指被人輕輕勾住。
李去塵緊了緊指圈,卻并未看向身旁人,目光虛晃著飄忽不定,只在暗地里狠狠咬牙。
待會定要與母親稟明,好好修一修這條官道!
京郊行宮,游園宮宴。
臨水亭臺水榭間,絲竹管弦聲悠揚悅耳,君臣推杯換盞和樂融融。
雙君并排端坐主位,皇太子侍立在左,皇次子位列于右,諸臣按照品級爵位依次設座。
謝逸清隨著雙親走入席間,頓時察覺眾人目光均向她投來。
“謝卿。”李恒爍笑容和煦,視線在謝逸清與李去塵之間飄了一圈,隨即慈愛道,“你身上傷勢未愈,不必拘禮,快些入座。”
海日臺亦含笑頷首,仿佛在關心自家小輩:“謝卿在比試中屢次立功,可謂為國負傷,該好生休養,今日勿要飲酒了。”
與兩位長輩克制的關懷不同,李均垣則直接指了指自家妹妹身旁特設的空席:“去與皇妹同坐吧。”
面對這三人突如其來又近乎明示的關照與撮合,謝逸清一時有些無措不解,正欲躊躇著向李去塵走去,卻又被自己母親擋住了腳步。
謝翊在她們言談間,已上前一步恭謹一禮,笑容得體無可挑剔:“承蒙二圣與皇太子殿下厚愛,小女年輕識淺,身為從六品修撰,萬萬不可僭越,更不可與二殿下同席,故而隨臣同坐方合禮數。”
她的話語溫和有理,明明周到謙卑,卻像一陣寒風,緩緩將皇家特意營造的熱鬧氛圍冷卻一二。
此言已出,李去塵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些,海日臺則端起杯盞,輕輕撥了撥茶水。而李均垣微微挑眉,看了看神色黯然的謝逸清,張了張嘴準備再說些什么,卻被自己母親搶了先。
李恒爍沉吟片刻,把話挑明了些:“謝卿太過謙了,逸清也算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可謂品性端方、文武雙全,又與塵兒自幼相伴、情誼深厚,何來僭越之說?大可不必如此拘謹。”
皇帝的這一番話,已是寬和直白到了極致,只差沒在諸臣面前當場下詔指婚。
就在此時,一旁陸如宜與謝翊并肩,不卑不亢順著妻子的話頭繼續回稟:“承蒙陛下謬贊,然君臣有別,禮不可廢。小女能得陛下青眼,全因其安分守己,如此她該更謹言慎行,方不負陛下恩典。”
在場之人均為人精,人人皆知,這對位高權重的婦妻言辭謙和,卻隱含無比堅定的推拒之意。
眾人轉念一想,便也對她們的用意了然于心。
如今一家數口已立于風口浪尖,若再與皇家結親,雖可稱錦上添花,卻也堪稱烈火烹油。
樹大尚招風,圣心更莫測。
無人知曉,盛極之后,是一生富貴,還是傾覆之禍。
因此,這對守正不阿的婦妻,看似打壓自己女兒,實則以退為進保全整個家庭,甚至有意功成身退。
這樣未嘗不是好事。
于是在言語交鋒下,謝逸清作為臣子與孩子,最終還是遵從雙親的意愿,默默坐在了她們身側,與皇次子隔著一段不算太遠卻仿若天塹的距離。
她無意考量席間那些若有若無的探究目光,只能垂首默念,將遺忘她十年的雙親的話反復咀嚼,再任由那些話語像一千根細針,扎得她的喉嚨痛澀難忍。
她的雙親,字字句句,都在說著一個事實。
她配不上那金尊玉貴的二殿下。
確是如此。
她縱有狀元之才,便有武藝傍身,歸根結底也只是權臣之子。
皇家與重臣之間相得相防的關系,如兩座擎天山岳,輕而易舉地將她一人的愛慕之情擠壓碾碎,讓它化為微不足道的沙礫和塵土。
而因著這場插曲,這場宮宴的氛圍也變得微妙起來。
雙君雖依舊與群臣談笑風生,但不再將話題引向兩名孩子,只剩李均垣微蹙眉頭,看著自家妹妹因為席下之人而失了笑意。
此情此景與兩個皇子預料得相去甚遠。
李去塵本以為,即便不能當場將她與謝逸清的婚事說定,至少也能與她同坐共飲,因著心意與打算幾乎明了,余下的事便可速速圖之。
可現在看來,兩位大人的顧慮似乎太過深重。
在焦灼間,李去塵的目光屢屢越過人群,落在勾起唇角的謝逸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