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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膽戰心驚地猜想,娘親如果知道了這件事,或許再也不會一如既往地疼愛自己了,那么自己不如就藏在這狹小的柜子里, 再也不要被人找到。
合上柜門, 幼童眼前可怖的赤色被安穩的玄色所取代。
如同一只連眼睛都未睜開的、再無雙親庇護的雛鳥, 她在仿佛可以隔絕一切悲傷的幽暗之中, 半夢半醒地昏睡了三日。
她夢見, 前年春天, 母親和娘親帶她出宮至西苑賞花, 于太液池中泛舟。可就在她即將吃下母親喂給她的桃花酥時,夢醒了。
而后,她夢見,去年秋天,母親和娘親帶她沿著滿地金黃的銀杏葉拾級而上。可就在她即將握住娘親的手登上山頂時,夢醒了。
最后,她夢見,今年夏天,母親攙扶著已有身孕的娘親緩緩離去,路過她身旁時竟對她視若無睹。
心智稚嫩的孩子心想,她的雙親有了妹妹就不要她了,以后只會疼愛妹妹一人,再也不會憐愛她了。
于是她哭著醒了,口鼻之中滿滿的血腥味。
令人安心的黑暗將她從夢境拉回現實,抽噎逐漸平息后,幼童虛弱地捂著饑餓難耐的肚腹,側耳傾聽著周遭的聲響。
四周寂寂,所有的獸吼與慘叫都已平息。
她不由得恍惚了一瞬——是不是先前的怪物和鮮血,都是自己這幾日的夢魘?
幼童進而生出了一絲期待,是不是母親和娘親沒發現自己躲在此處,這時正在焦急萬分地尋找自己呢?
是不是自己從此處出去后,便能看到母親和娘親坐在桌前品茶,見到自己忽然出現,會笑著拿起碟中糕點喂入自己的嘴里呢?
一定是這樣的,一切定然全部都是自己的噩夢。
巨大的僥幸驅使著她,一寸一寸推開保護著她的柜門,再一步一步踏入血腥氣稀薄的宮室。
隨后,她便墮入了無間地獄。
“在皇城被姓沈的圍困的那一年里,我挨個獵殺了奉先殿所有走尸,再用它們腐壞的血肉填飽肚子。”
李均垣用生啖過至親血肉的牙齒一下一下輕咬著鋼刀,發出了清脆細微的聲響:
“后來,皇城解圍,姓沈的帶兵入城,挨個砍下所有倒地走尸的頭顱。不論是天理人倫,還是與尸傀無異的滿身血污,都不可能讓我從姓沈的手中活命,我不得不從城墻破洞中鉆出逃走。”
“我得活著,我必須活著。”
李均垣半瞇著杏眸緊盯著臺階下的親妹妹,陰狠怨毒的視線幾乎要將她刺穿:“我得找到,放棄了母親和我的娘親,以及偏安一隅的親妹妹。”
理智完全崩塌的幼童,為了活下去迸發了弱小身軀里所有的力量,憑借著娘親授予她的打獵技能,不知是得何方神明庇佑,竟然在祭拜先祖的奉先殿內,有驚無險地年長了一歲。
只不過,每一次對著慘白的月色進食時,她對自己娘親與親妹妹的憎恨就更多一分。
憑什么,那個給予了她生命之人,可以對自己和母親不聞不問。
又憑什么,那個與她擁有同樣血脈之人,可以擁有娘親的疼愛,不用經歷這令人作嘔的一切。
幼童在瘋狂生長的怨恨中度過了一日又一日,逐漸發現所有尸傀的行動都愈發緩慢,以至于有一天它們全部倒地不起。
她永遠都記得,那一天,連日的風雪都為熾熱的燦陽讓步。
遠處傳來了一年來不曾聽聞的人聲,她悄悄地從鋪滿骨骸的宮殿內探出頭,遙望提刀依次梟首的禁軍。
她一瞬間意識到,她得逃。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她的存在比尸傀更為可怕。
于是她從奉先殿后門奔出,跑在躺了一地尸傀的宮道上,卻忽然跌倒在一具依稀能看出明黃常服的殘尸面前。
這是她統治了已覆王朝近三十年的皇祖母。
已經不再會顫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于從尸身懷中露出一角的染血帛書上。
名貴材質之上,一筆一劃清晰地寫著“走尸”二字。
沒有時間猶豫,幼童將帛書從已經死去一年的皇祖母懷中抽出,轉而在禁軍發現之前,頭也不回地逃出了這座生活了八年的皇城。
此時天下已然動亂,無枝可依的幼童自母親教授的帝王傳記中領悟到,她若是現在投奔任何舊臣,她們很可能挾幼主以令諸方。
她會被當成傀儡,是無法逃脫的籠中鳥,也是任人宰割的案板肉。
因此,幼童隱姓埋名蓬頭垢面,利用塵土和血污抹去了發絲上的王族特征,成為了亂世中為數眾多的孤兒里,毫不起眼的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