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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言一出,如同鋒利匕首,差點將玄衣道人溫和友善的微笑劃破粉碎,讓她一瞬失神般嘴角下垂低語道:“去了……”
“原來……”然而僅僅是剎那,她便又戴上了那張一成不變的面具,仿佛這副偽裝已存于她臉上大半生,與她的面容皮肉都已融為一體無法分離,“不過是貧道偶然窺得了一絲天機,方才知曉你的姓氏和年紀。”
“告辭。”她隨即不再解釋,轉身出了宮室撞入風雪之中,但腳步踉蹌險些跌下門外臺階。
屋外雨雪霏霏,屋內重歸寂靜。
李去塵上前掩好房門,將刺骨的寒風與紛飛的雪粒擋在室外,才回到默然許久的謝逸清身旁,替她將仍然緊握著的冰冷長刀收回鞘中。
刀方入鞘的一瞬間,一雙顫抖的嘴唇忽而吻上了她的眉目,隨后像是急切地尋求著什么一樣,焦躁地掠過她的臉頰,緊緊地銜住她的雙唇。
仿佛被屋外冬風滲入了每一寸骨髓,攬著她的那對手臂也不復往日穩重,而是從未有過地戰栗著,如同哀求般將她圈至榻上。
隨后,方才幾近弒母之人傾身跨坐于她的身上,因為握刀而粗糙又薄涼的掌心覆上了她的側頰與腦后,加深了這個倉促不安的親吻。
在唇齒交纏的熱度里,李去塵卻感受到了一滴冰雪般的寒冷。
原來殷勤求歡的人早已淚眼朦朧。
她哭得那樣悲愴又難過,如同被世上所有人拋棄一般,不再是隱忍蟄伏的落難帝王,也不再是威嚴深重的少年天子。
所有逞能和偽裝頃刻崩塌,她此刻只是伏在心上人懷中幾乎嚎啕大哭的幼小孩童。
她的血親說得沒錯,她生性軟弱愛哭,自然得不到至親至愛之人的關懷。
因此從小到大,她得不到母親的關注,也得不到娘親的愛護,更得不到勝似母親之人的認可。
仿佛感同身受心如刀絞,李去塵仰首吻過身上人無法自控的唇角,沿著她斑駁的淚痕舐去漣漣的淚水,最后輕舔著她因為哭泣而泛紅的眼尾:“哭吧,你流淚的樣子,我也愛。”
“阿塵……”謝逸清哽咽著無力地趴伏在她的肩頭,目光虛無焦點地漂浮不定:
“我的母親剛正無私,我于她而言,只是私塾里受她教導的所有孩童里普通的那一個,也是軍營里受她管轄的所有軍士里普通的那一個,她未曾分給我比旁人多一寸的目光。”
謝逸清雙手環上了李去塵的脖頸,想要偷偷將再溢出來的淚水拭去,卻在這以前被心上人又吻去了咸澀的眼淚:
“我的娘親心性淡泊,無甚起伏的感情與情緒在湖州城破之前全都給了我的母親,在湖州城破之后全都給了天下百姓,甚至遺言都只字未提及我。”
“我的小姨……”心中酸澀難耐,謝逸清不得不急促呼吸幾次才勉強道出話語:
“我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因為我的娘親才愿意訓導于我,更是將我當作我娘親的一個物件,從來未曾將我看作她的孩子,因此不論我如何努力,她也一直對我百般挑剔與刁難。”
她將自小相伴的心上人摟得更緊:
“我的親生雙親,只把我當作蕓蕓眾生中的一個;我視為母親的小姨,只把我當作一個人的遺物。”
“那你呢?”謝逸清唇角顫抖著垂首啞聲問道,“李去塵,你把我當作什么?”
同生共炁的心臟一并酸痛難耐,李去塵輕吻著謝逸清因為抽泣而發燙的雙唇,抬眸與她深深對視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謝今。”
“我把你當作謝今。”她雙手掬著即便淚眼盈盈也依舊俊美可愛的面容,字字清晰認真鄭重地回答道:
“是六歲時將糖葫蘆讓給我的謝今,是十二歲時不愿與我分離的謝今,是十六歲時在軍營里揮刀拼殺的謝今,是十八歲時不得不負重登基的謝今,也是二十四歲時愿意在我懷里落淚的謝今。”
“那你呢?”李去塵與謝逸清額頭相貼,溫柔地看著她那雙水光瀲滟的眼眸含笑問道,“謝今,該你回答了,你把我當作什么?”
“李去塵。”謝逸清吸著鼻子現學現賣,很是孩子氣地用頭頂了頂李去塵的額角,又趴在她的頸窩里,一口一口呼吸著屬于她的沉香味道:
“是六歲時吃掉我糖葫蘆的李去塵,是七歲時還不識大字的李去塵,是十一歲時在我面前賣弄術法的李去塵,是十二歲時在山上修行學道睡著了的李去塵,是二十四歲時被我詐了三張符箓的李去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