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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謝逸清不回到她們的營房里休息,還能去到哪里暫住休憩?
難不成,是沈若飛安置家眷的內宅?
更有甚者,她與她,會同床共枕嗎?
幾日未能與心中人相見,原本存有求證勇氣和決意的一顆心便再次惴惴與膽怯。
身心俱疲又六神無主間,李去塵甚至愣怔到,并未察覺屋外何時秋雨瀟瀟,亦未知曉帥堂何時人聲俱寂。
甚至在漫長的思量中,就連房內燭光也沒有耐心再奉陪下去,搖曳片刻同樣棄她而滅。
于是暮色四合,李去塵在深邃暗夜里不得不挪步推門,預備冒雨回到沒有謝逸清的營房里。
但在開門的那一瞬間,挾著水汽的寒風驟然呼嘯,卻并未撞入她的懷中。
只因門口佇立的那個頎長身影,如同一塊無懈可擊的不動磐石,為她擋住了所有怒號的風與霏霏的雨。
李去塵冰封多日的心口忽而滾燙。
發覺身后動靜,門前人提傘緩緩回首,泛著血絲的狹長雙眸在潮濕夜色中多情如舊。
李去塵便淪陷在這對熟悉又陌生的眼瞳中,與其久久相顧無言。
多日不見,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眼下烏青面色憔悴,身上衣袍幾天未換皺褶四散,左手布帶血跡擴散暗紅無比。
心臟在戰栗,耳膜在嗡鳴。
“為什么?”在心跳與耳鳴聲里,李去塵聽見自己發顫地問道。
為什么多日未回?為什么此時出現?
為什么你在她身旁幾日,卻是現下這副讓我心疼的可憐模樣?
然而謝逸清并未回應,她像是重傷之人強行吊著一口氣般,動作艱難地將身旁的油紙傘慢慢撐開,隨后眼神克制地靜靜站在檐下注視著李去塵。
仍然如同凝望高懸于空的明月,但此刻卻比從前多了幾分無可掩藏的攀折欲望。
今夜料峭的秋雨來得突然又持久,待到她與沈若飛及其部下最終敲定明日出兵章程時仍未停歇。
常年在軍營塵土里摸爬滾打的軍將身強體壯,淋些雨快些跑回營房大約也不會染上風寒。
可或許是早產體弱的緣故,阿塵自小換季時便極易咳嗽發燒,此時萬萬不能淋雨受涼。
而那吳離年紀尚小,亦與阿塵定情不久,看來并不算什么悉心體貼之人,如此情形還不知道攜傘來到此處接一接自己的心上人。
吳離可以做到無動于衷,可她無法做到袖手旁觀。
那是阿塵,是與她從小相依相伴的阿塵,也是她心甘情愿奉上性命的阿塵。
忍住心痛和疲倦,謝逸清便在眾人散去后持傘默然等待著,預備將李去塵送回營房就獨自離開,不會驚擾她們恩愛的良宵。
可為什么阿塵仍在停留在原地不動?
又為什么要莫名問自己一句“為什么”?
無聲對峙片刻,就在謝逸清快要撐不住身形之時,她自小熟悉的沉香味道逐漸濃郁,雖隨驟風彌散于濕潤的雨夜,卻如同靈丹妙藥般,一點一點撫去她手上心口難以忍受的傷痛。
她就這樣站在她的身旁,她都感到無比地滿足。
傘柄不自覺朝著右側傾斜,不理會自己的左肩和左手被寒涼雨水打濕,謝逸清正欲邁步向前送人回房時,右手忽然被久違的溫暖緊緊覆蓋。
或許是夜風帶走了太多肌膚的溫度,此時她竟然覺得手背被李去塵握得熾熱難耐。
將她過于向右的傘柄推回,李去塵隨后側身站在她的面前,又垂眸捧起她未愈的左手啞聲問道:“怎么流了這么多血?”
“沈若飛不替你包扎,你就不會自己處理嗎?”明明是恨鐵不成鋼的言辭,可說話之人的語氣卻極其溫柔綿軟,像是妻子夾雜著醋意的嬌嗔。
謝逸清便不禁略微躬身,與李去塵齊眉相視。
于是在這極近的距離里,她看到了一顆剔透的雨滴,順著李去塵的臉頰滑落了下來,又與地上水泊融為一體。
“為什么?”這下輪到她問出這三個字了,她有些慌張地發問,“阿塵,為什么哭?”
眼前人的一滴淚水像一場洪流,輕而易舉地沖毀了謝逸清在心中構筑多日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