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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塢堡內(nèi)尸傀是否完全被肅清,并未可知。
定西城外如今鬧出不小的動靜,是否會被外敵注意到從而乘虛而入,亦未可知。
因此,不能讓那個人、那群人的犧牲被辜負,所有人都不可在此刻耽于傷痛和驚慌,必須再做些什么。
倘若她安好無礙,會在這時如何決策?
李去塵知道她會如何做,幾個月以來相處的一點一滴,已將她的一言一行刻入了她的每一寸骨髓。
看似文弱的雙臂在此時迸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李去塵將謝逸清傷痕累累的身體納入懷中再穩(wěn)穩(wěn)托起,隨后對神情呆滯的漠北軍將領凜聲交代:“許參將,現(xiàn)下還需派遣軍士再入塢堡,確保所有尸傀已被清除,勿要功虧一簣。”
“漠北軍需要你在此指揮,而后速回大營傳信警惕北蠻乘機作亂。”
“而她,由我立刻帶入城中尋醫(yī)救治。”
漠北軍將愣怔地保持著托扶的動作不動,原本渙散無神的目光,在此刻全數(shù)凝滯于身著群青衣袍的道士面上。
她純真無邪的淺色杏眸在西北涼薄的夜色下,猶如草原民族彎刀上鑲嵌的絕世寶石,典雅矜貴又光彩奪目,讓人無端生出一種臣服之意。
于是漠北軍將驀然回想起三十年前的一件傳聞。
彼時草原牧民與中原農(nóng)人尚未結下血海深仇,雙方開商埠設互市,和睦相處互通有無。
相傳畢其麥可汗的小女兒海日臺目似琉璃天資聰穎,如若草原上展翅翱翔搏擊長空的雌鷹,于是可汗將她送入中原王朝修習詩書禮樂,期待她三年后攜它山之石回到草原革舊鼎新,可后來……
“許參將,亦勿要忘了她的勸誡。”
一句淡漠的敬告將漠北軍將驚醒,她見面前兩個道士已將人扶上馬即將啟程,便忙不迭地追上遞出軍中令牌:“道長,定西城門已落鎖,持此物方可進城。”
縱使她再想親自護送少將軍回城,但她不得不遵照馬上人的勸告,只因她現(xiàn)在是漠北軍參將,身負守護西北安定的重任,有她必須要去做的事。
故而,她此刻只能將少將軍托付給面前發(fā)色淺楓的道士。
不,不對,不是她將少將軍交到她手上,而是少將軍將自己交托于她。
只因少將軍親口所言——“見她如見我,不可猜忌。”
她須得如信少將軍一般信她。
無際的墨色下,遼闊的邊疆中,李去塵一手將重傷之人摟在懷中,一手將座下烈馬催得極快又極穩(wěn)。
她懷中人說得不錯,她在馭馬一術上確有與生俱來的天賦,只不過她未曾想到,這傲人天資竟來源于河西再西與漠北又北。
極速之下,大漠長風變得更加狂野,她已嗅不到身前人平常時候的梔子清香,只有濃重的血腥氣于無邊的黑夜中蔓延,無聲地侵蝕著她的心臟。
馬蹄紛沓,再高超的騎手也難免顛簸,與她相對而坐之人受此驚擾,便不由自主地又咳出小口小口的鮮血,浸濕了她的領口和胸襟,亦是燙傷了她的肺腑。
“謝今……謝文瑾。”察覺到重傷之人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李去塵發(fā)顫地開口呼喚她,“不要睡過去……”
舊人重逢,相認恨晚,此刻已物是人非事事將休,欲語淚先流。
久抑的淚水在此刻悄然落下,滴灑在這片需要勇士守護的萬里黃沙上。
“小今。”李去塵用下頜輕蹭著懷中人的額角,企圖維持她搖搖欲墜的神智,“原來你就在這里。”
是自己太愚笨也太遲鈍,雖然謝逸清年少時的音容笑貌與現(xiàn)在相比差異甚大,但重逢以來她帶給自己那么多熟悉感,而自己卻從來都沒有識破這層迷霧。
“就等一下,這次是真的,就一下。”
定西城門終于出現(xiàn)在道路盡頭,憑借漠北軍牌,李去塵與尹冷玉順利入城,旋即沿著中軸大街尋到了一家醫(yī)館。
尹冷玉即刻下馬叩門,隨后一位老者披著外衣開了門,惺忪的眼眸在掃過馬背上之人后陡然睜大。
她快步走近把脈后卻垂下視線,長嘆著拂了拂衣袖搖首:“這……準備后事……”
“怎會……”李去塵驟然失態(tài)地打斷老者的話語,死死抓住她的袖口,“不會的,求您救救她……”
“唉——”這道士的神情太過凄戚,饒是習慣死別的醫(yī)者在此刻仍不禁為之痛心,“扶她進來吧。”
她從醫(yī)半生早已明了,就算是死馬當活馬醫(yī),也能讓那活著的人自感盡力而為,日后才不會后悔在此刻無所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