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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老者將醫館大門打開后吩咐道:“老朽先去抓藥,兩位可將她的衣物盡數除去,以便稍后上藥。”
得到允許,李去塵立刻將身前人托下馬抱入館中榻上,隨后謹遵醫囑準備抬手褪去她的外衣。
“師妹,我去醫師那一趟。”
即便無關欲望,尹冷玉也自知她并不適合在場,她得留她的師妹與榻上人單獨在一處,不論最后這個人是生是死。
李去塵聞言正準備解衣的手一頓,接著默然地繼續脫去謝逸清已經破敗的衣袍。
一個眼熟的荷包,與一條夾雜著硬物的陌生卷軸,自謝逸清領口落了出來。
荷包里是她在南詔時贈予她的金光神符,此刻竟已化為灰燼。
見此情形,李去塵差點將荷包攥裂。
若不是這道符箓最后關頭為謝逸清護體保生,替她留下了一口氣,只怕她會與那群軍尸一般當場化為焦炭。
竭力將痛心壓下,李去塵又摘下謝逸清腰間的山鬼花錢,與那卷軸一同妥帖收好后,才繼續小心剝離與肌膚粘連的衣裳。
方才在黑夜里看不太真切,此刻有了燭火的指引,在一件件遮蔽身體的衣物被脫下后,李去塵才發現面前人身上的傷遠比自己認為的更可怕。
她唇邊下頜血跡層層疊疊又斑駁交錯,顯然是鮮血干涸后再被新的血液所覆蓋形成的痕跡,而灼傷最嚴重的背部表層肌膚已經脫落,只留下血紅的脊背肌肉還在縫合著這具軀體。
李去塵剛剛斂藏的淚水終于再次滴落,墜在床榻竹席之上,發出細微的清脆響聲。
另外兩人回來得很快,老者先將一顆藥丸塞入趴臥的謝逸清嘴中迫使她咽下,又將一尊瓷瓶中的藥粉小心灑在她的傷處,隨后才輕聲對兩個道士如實告知:“這參丸可以吊著她一口氣,現下得看她能否撐過今晚。”
其實撐不過的,老者在心中無奈一嘆,接著指了指床榻旁的一桶清水和一張布巾又道:“給她把血擦干凈吧。”
讓她最后體面一些。
李去塵惶然間甚至并未察覺到兩人的離去,只是徑直將布巾浸入清水中,隨后為謝逸清輕柔又仔細地擦拭臉頰。
洗凈血跡后,謝逸清雖是雙唇血色淡薄,但容顏如舊風華仍在,仿佛她現下只是貪睡而已。
一陣靜默后,李去塵壓下喉頭哽咽,將謝逸清的手捧上自己的臉頰,卻只能感受到她越來越羸弱的脈搏。
明明天黑之前,她的心臟還在那么有力的跳動。
眼淚又盈滿眼眶,李去塵嗓音柔和地驀然開口,好似在莊嚴主殿輕誦經文:
“小今,我們初見,是在六歲時。”
“你那時在屋前臺階上坐著吃糖葫蘆,我嘴饞地問你好不好吃,你竟將那串糖葫蘆全給了我。”
“八歲時,你被謝姨抓著念書,卻總是偷溜來城北道觀,爬上八百石階來尋我。”
“十歲時,你帶我去后山小溪里抓螃蟹,不料那日忽然暴雨如注,你背著我淌過猛漲的溪水。”
“十二歲時……強寇攻城,你我被長輩拉著各自奔逃,洞庭湖邊匆匆一瞥后便再無音訊。”
“如今我們都已二十又四,天道垂憐,讓我們重逢……”
低語呢喃戛然而止。
方才一刻,她沒有感知到她的脈搏。
仿佛驟然墜入九重冰窟,雖然下一息她的脈搏孱弱重回,但是李去塵不得不清醒地面對一個事實。
她的小今,真的可能挺不過今晚了。
茫然地垂眸凝視滿是面前人血跡的衣襟和手心,李去塵倏然有了一個念頭,旋即起身取出筆墨和空白符紙。
用從未有過的速度繪好符箓,李去塵動作極快地將一眾符箓布置在屋內八方,以及她與謝逸清的心口。
察覺到不對,尹冷玉面沉如水地快步入內,按住她的手寒聲問道:“師妹,你要做什么。”
哪怕此刻被師姐逮了個正著,李去塵也毫無畏懼直視而回:
“師姐,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咽氣。”
“我要布下,同生共炁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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