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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欲起身,才發現先前奔出民坊的那三名府兵帶人回來得很快,竟在這短短時間內拉來了整編的兩隊府兵。
眾人手持兵械,面對胡同正門嚴陣以待卻又無從下手。
那胡同灰墻與緊閉的大門就如同厚重的龜殼一般,只不過保護的并不是內部的十幾只尸傀,而是門外呼吸沉重的活人們。
不能直接打開胡同門就這樣放任兇殘尸傀一涌而出,沒有人能保證府兵所列隊形在這洶涌尸流中不被沖垮。
謝逸清凝神打量著整條胡同正面,如同穩坐中軍的將軍在運籌帷幄。
積灰的記憶一角乍然被拂去多年的塵埃,一陣濃烈欲滴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那味道比現下拓東城里的鐵銹味濃重千萬倍。
謝逸清緊蹙的眉頭微松:“去取弓箭,隨后登墻。”
自己多年不曾摸過兵刃,此刻在這小小的拓東城里面對一群毫無神志的尸傀,竟然差點忘了當年積累的用兵之道。
既然無法在平面戰場取得優勢,那么就利用高低地形打開局面。
府兵很快攜著長弓與箭鏃返回,謝逸清率先攀上高墻,在一眾尸傀的嘶吼聲中,身形挺拔地將彎弓拉如滿月。
生絲弦攬著長箭羽,倚靠在墨色里淬著月光的翡玉扳指上,發出繃緊的細微嗡鳴。
寒光一閃,長箭破空,仿佛摘星。
尸傀無法觸碰到站立于墻頭的頎長人影,只能嘶吼著接受自己被利箭射穿頭顱的命運。所幸頭腦被如此毀壞后,它們也認命地再次死去了。
與此同時,府兵也于墻頭列隊架弓搭箭,一個個站立的尸體隨之依次倒地,令人生怖的尸吼終于漸漸沉寂。
拓東城迎來了熹微的晨光。
確認這條胡同里的死物已經完全除去,謝逸清放下手中弓箭,俯身準備躍下灰墻,卻見一只肌膚白凈但沾染了斑駁血跡的手心向上朝她伸過來,怕她要跌倒一樣作勢要攙扶她。
目光順著這手再往上些,便可以看到李去塵純凈無瑕的臉龐被新生的朝陽細致地撫摸,澄澈眼瞳在略染楓紅的發絲映襯下,眸色清淺如碧落。
她似一塊溫潤明凈的羊脂玉,在陰謀叢生與鮮血淋漓的人世間不染風塵。
良才美玉,當遺世獨立,不該面臨破碎險境。
“當心些。”見謝逸清遲疑,李去塵以為她不敢跳下,便將另一只手也向上伸出,“我能接住你。”
其實這點高度對謝逸清來說不算什么,她蹲身單手支撐便可干練地翻身下墻,但此刻面對李去塵毫不遮掩的關切神情,她不自覺地先躬身坐下,再挑起眉尖恢復了往日的含情之態:“那你可要接好我。”
李去塵細微地挪動著腳步,緊繃著身體時刻準備接住過命之交。
面前人眼眸微彎,縱身跳下灰墻,與自己撲了個滿懷。
她從高墻上躍下,理應沖撞無度,卻許是武藝了得,竟只是力道輕柔地與自己抱在了一塊。
溫柔得像是有情人癡纏相擁。
在幾乎耳鬢廝磨的當下,李去塵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周身尸傀已盡數除去,那帝王與自己已是無性命之憂,為何自己似乎還很是緊張?
“兩位,無意打擾。”一聲明媚的嗓音故作無奈,段承業在府兵的簇擁下背手走來,“不過現下得抓緊收殮尸首,二位可以換個地方再摟摟抱抱。”
身前人放開了自己,李去塵懷中陡然一空,好像方才的深擁就是自己的幻覺。
她憑空生出難耐的失落感。
“王上,所有尸首當斬下頭顱,謹防今晚尸變。”謝逸清已轉身向段承業進言,又想起先前受傷的侍衛,“以防萬一,受傷人等應一并集中至護衛司。”
接著她輕輕拉扯李去塵的衣袖,將她帶至段承業面前:“我先帶小道士回客棧休整,晚些時候再來拜見王上。”
段承業意味不明的目光在面前兩人之間來回挪動,最終扯唇戲謔道:“當心休整太久,誤了時辰。”
回到客棧,謝逸清親自為李去塵安排了一間上房,又將之前漿洗完畢的道袍遞到她手上:“沐浴后好好睡一覺吧。”
李去塵反問她:“那你呢?”
謝逸清勾唇繼續反問:“我怎樣?”
“你忙了一晚,自然也要好好休息。”李去塵不自覺地又流露出來那憂心的神色。
謝逸清抬手將她微蹙的眉心撫平:“不要擔心我。”
不要再露出這樣的神色,多年前最后一個對自己露出同樣神色的人已經喝過孟婆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