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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予的目光越過吳爸爸肩頭看向墻上掛的那張老照片。照片上的吳疆縮在爸媽懷里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是個孩子的模樣。
他低頭找了找話頭,淡淡一笑:“為難不至于,我是不想最后鬧得不好看,大家都不舒服。”
言盡于此,吳疆爸爸已經聽明白了。他用那只被機油泡透的手拍了拍聞人予的肩,嘆了口氣:“叔就這一個兒子,過于嬌慣養廢了,給你添麻煩了孩子。”
聞人予搖了搖頭,沒再說什么。
從吳家出來他又去了一趟洪家,同樣是委婉地向洪家父母傳達了一下他的意思。
洪爸洪媽是開小吃店的,掙的也是一份辛苦錢。聞人予把話說完,兩個人都有些尷尬,看來對此事并不是完全不知情。
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罷,他的意思已經傳達到了,即便日后真的有什么不愉快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其實走這兩趟他并不是為了告狀。他是個喜歡直來直去的人,搞這些彎彎繞繞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今天吳疆和洪峰來者不善,他本意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獨來獨往慣了,什么都不怕。可轉念一想,怎么說都是成年人了,做事情還是要顧及他人、考慮后果,所以他還是選擇回來一趟,希望兩家父母能勸勸吳疆和洪峰,希望最后不至于真的鬧得一發不可收拾,畢竟他仍然感念當年的恩情。
附近的鄰居多的是在背后指指點點的,聞人予好的壞的都聽過。有人說這孩子仁義,可惜他爸媽沒有享福的命。有人說這孩子傻到家了,人家當年不過是給他幾碗殘羹剩飯,他如今卻拿真金白銀還回去。一個無父無母如今連師父都走了的孤兒,不給自己攢老婆本兒反倒花這些沒有用的錢,不是傻是什么?
對于這些話聞人予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一個字都不往心里去。他就是在各種指指點點中長大的。從沒媽的孩子到沒人管的瘋子,從天生的怪胎到命硬的掃把星,他什么難聽話沒聽過?如果每一句都往心里去,他早被這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第13章 張姓狂徒
聞人予家可能不是這片兒最大的,但一定是最有韻味的。
他父母都是畫畫的,以前也在古城里有家小店,以賣畫為生。生意雖時好時壞,但兩人把日子經營得活色生香。
整個院落從格局到細節都浸著畫家的巧思。院門比街面高起幾階青石,兩側羅漢松與南天竹錯落成趣,枝葉葳蕤得快要高出墻頭。
推開那扇斑駁的銅環木門,青石板小徑蜿蜒如宣紙上的墨痕,將人引向畫境深處。
大門右側,老杏樹斜倚粉墻,黃澄澄的果子壓得枝條微垂,樹根處雜草野花漫不經心地織成綠毯,自成一景。小徑盡頭藏著一方小小的菜園,嫩生生的菜苗從籬笆縫里探頭探腦。
左手邊和正對面兩排黛瓦房環著條寬寬的回廊。廊下原木長案比聞人予歲數還大,夏天用來聽雨,冬天煮茶賞雪。
回廊東側拐角連著畫室和廚房。廚房大大的落地窗外懸空架著一方木平臺。陶制風鈴掛在墻角,風起時,鈴舌輕叩陶壁,漾出層層疊疊的吟響。
聞人予媽媽喜歡讓院子充滿野趣兒,而那些只能種在花盆里的綠植她就搬到這個平臺上精心打理。每到春夏,石竹與丁香你追我趕開得喧鬧。聞人予爸爸雖侍弄不來花草,卻能踩著木梯修整檐角,把掉漆的廊柱補得不著痕跡。
多年前的黃昏大約也是這樣。他爸媽在廚房做飯,他在木平臺上擺弄遙控車。砂鍋蓋子掀開,蒸騰的熱氣撲上玻璃窗。媽媽扯著碎花圍裙擦出水淋淋的月亮,拍拍窗戶喊他洗手吃飯。
一家人的晚餐簡單而溫馨。木平臺上擺一張長桌,室外燈暖黃的光照亮半個院子,飯菜香和花香隨著夜風蕩進草叢,驚起三兩流螢。爸媽在斗嘴,他在笑,調皮搗蛋的小白狗偷了骨頭正滿院兒藏……
此時,聞人予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平臺的方向——
當初媽媽種的花早沒了,可以照亮半個院子的那盞燈也早銹了。青苔鉆進平臺裂縫,小白狗刨出的凹痕落滿灰塵……舊日時光一去不返,但他這么多年反復回味的記憶卻根深蒂固。
晚風穿過空蕩的回廊,帶起枯葉摩擦石板的細響。忽然一陣眩暈,忽然覺得這將夜未夜時分的院子靜得可怕。
小白狗埋在山上。他爸媽是死是活,死了埋在哪里,活著又住在哪里,他一概不知。
這些年他孑然一身,在最該恣意灑脫的年紀里眉間鎖霧、沉默寡言。
他身邊一個親人都沒了。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他從沒見過。媽媽是哪兒人,爸爸從哪兒來,他也一概不知,連尋親都沒個方向。
……
每次回家,聞人予總會先鉆進畫室待上一會兒,今天也一樣。他喜歡給那些畫清清灰、上上油,就像隔著時光觸碰父母殘留的指紋,以此獲得平靜,以此懷念回不去的舊時光。有時弄完了懶得動,干脆就在地毯上睡了,覺得冷就蜷縮成一個孩子的模樣。
今天他在畫室里待了一會兒就覺得餓了,跑到廚房去煮了碗清湯面。加個雞蛋,加幾片火腿,又從院兒里拔了兩棵青菜。調味相當簡單,只有鹽和醬油。
平臺上那張長木桌用了這么多年仍未退休,歷盡風霜又幾次修理保養,它倒顯得更有韻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