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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人一齊走進房間來時,氣壓低得可怕。是在外面商量如何處置我魯莽行事嗎?還是從今以后我就要每天學習至少三小時的禮儀課程,關于如何成為一名舉止優雅的大小姐?我低落地點點頭,有氣無力地說:“噢,好的……我正聽著呢。”
我要怎么才能習慣告別自由?畢竟我是真的不喜歡聽禮儀老師對著我的儀態指指點點,行走時抬首挺胸的角度,攪拌紅茶里的方糖時茶匙要怎么轉動……或許日本對于大家閨秀的定義不一樣?但穿著和服踩著木屐時我已經竭力讓自己保持優雅,難道還能更苛刻地對我嗎?
天啊!真希望日本的禮儀老師與我在英國時的那位一樣容易被氣走!
父親跪坐下來,仍然帶著為難的語氣,他眉頭皺著,從和外祖父站在走廊上爭執開始就沒松懈下來,仿佛是做了個什么了不得的決定,我只能如同等待審判般側耳聽他緩聲道:“……朝和,我們決定要為你配置一把刀。”
什……!?
我吃驚地抬頭。什么?要為我配置新刀,鋼鐵做的那種?在禮儀課上使用嗎?這顯然是我興奮過度,連悲傷的想法都沒來得及從腦子中抽掉的結果。禮儀老師不會跳起來打我的頭嗎?
……不,去他的禮儀課!這簡直是個驚喜,我因禍得福了!
第8章
父親要親自設計我的刀,他對此尤其重視,將之視為一項重任,最終決定和母親——畢竟他不算是一個善于使用刀劍的人,雖然母親不懂鍛造,但她清楚地知道怎樣的日本刀使用起來會更適合我——于是他們便一同回了英國,去尋找合適的原材料。
他們走得很急,坐上時間最近的那趟航船,匆匆離開了。我不知道成品會是怎樣,努力想象時腦子里也只有外祖母的那柄日輪刀,但這會兒已經由衷期待:畢竟我會擁有屬于自己的刀了!
雖然這也意味著這段時間我要一直和外祖父待在一起,但我并不因此感到緊張,與最初這個瘦削的老人留給我的印象相比,現實的他截然不同。外祖父對我的教育并不遵循日本傳統,不會嚴苛地要求我,更多是希望我盡可能健康快樂。
當我有時不顧禮儀,他也認為無傷大雅,若我表現些什么技能,他也極盡贊美。
仲夏快過去的時候,天氣已經炎熱起來,庭院里薔薇謝了有段日子,滿地落紅里只有枝葉抽長。在幾天連綿的陰雨后,晴日終于歸來,我身上的傷也終于養得差不多了。擦傷不知是涂抹的藥膏效果出眾還是傷口在小心翼翼的照料下恢復得很好,總之一點疤都沒留下。
耳垂已經不再痛了,但枯紅的結痂還沒落下,從鏡子里看著那里時,我總有些心驚膽戰。膝蓋上青紫的瘀痕化了許久,先是濃紫,站起時往往伸不直腿,慢慢顏色深得近乎漆黑,疼痛的存在感相當強烈,輕觸時被刺激到的神經叫我瞬時清醒過來。
之后瘀傷慢慢變小,顏色也向青色轉變,痛感逐漸剝離,直到雨停的今日才算是完全消失。
我走出房門時感到久違的神清氣爽,被困在房間里失去自由實在是太令人惋惜了,不便行走與未愈的傷痕讓我外出的心情大打折扣,迫不得已只能推去了所有交好的小姐們的邀約,包括夏日祭!
院子里開滿繡球,大多是傳統的藍紫色系,間或有一株粉色的夾雜其間,活力滿滿的小巧花朵在細嫩的枝頭漲成飽滿的弧度,一枝又一枝擠挨著探出高高的葉叢。
大約是為了應和暑日的來臨,外祖父為我新準備的和服也大多以繡球花為主體紋樣,配色清新自然。我從前在英國時看過那種美人圖,穿著輕便浴衣的女子發髻上簪著秀麗的紫陽花發飾,站在幾乎一人高的繡球叢前巧笑倩兮。隨著政治的變革,當代日本藝術家不再執著于傳統的工筆畫,轉而向油畫、水彩這些新型繪畫的方向發展。
父親愛畫畫,也愛畫,用一個很令人滿意的價格買下一些市面上質量不錯的日本藝術家的畫作,在蘭德家是常有的事。我想或許父親的本意并不在于扶持新的藝術家或藝術流派,而是那些畫里天然存在著只有身為日本人的母親才能感受到的情緒。
就像英國也有繡球,但那些花開得再怎么繁盛,縱然生長到蘭德家莊園的屋頂上,也無法替代母親回憶中庭院里的繡球,更不能比擬此刻我所親眼看到的景象。
我和外祖父坐著車去往東京郊區,外祖母故去后,墳墓遵循有棲川家的規矩放置在此。汽車只能停在山腳,剩下人工鋪就的石板路需要步行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