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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應我留下來,這合規(guī)矩了?”
殷管家:“太太院子里沒人侍奉,我當仁不讓。”
什么合不合規(guī)矩,也不過是他殷管家左右一句話的意思。
*
“好了,你試試舒不舒服。”
回頭去看他,他卻已經在抬手解腰帶,后面還要說什么,便全忘了。
我企盼還能再看到上個雨夜的“盛景”。
令人失望的是,這次他只脫了外套,疊好了放在竹榻邊的幾凳上,便坐在了竹榻上。
他認真試了試,甚至彎腰查看了一下被褥的厚度。
他彎腰的時候,領口散開了一些。
我看見了他的喉結。
他的喉結很漂亮,在修長的脖頸襯托下,有一個圓潤的凸起。
“多謝大太太。”他道謝。
喉結隨著他的道謝,上下有力地滾動了一下,在他嗓音中微微顫震。
我也忍不住滾了一下喉結。
“早點、早點歇息。”我對他說。
*
滅了燈,月光從窗外彌散進來,映出窗花的輪廓,照耀在我的床頭。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會兒覺得山里的夜果然很涼。
一會兒又渾身燥熱。
“殷管家。”我忍不住在黑暗中喚他。
外面一片安靜,無人應答。
可我感覺他應該醒著,于是我又問:“殷管家,你成家了嗎?”
他還是不答。
我再問:“殷管家,九姨太為什么成親前就自殺?她嫌棄老爺是個瘸子?還是她婚嫁前就有了對象?”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迷糊了,殷管家才低聲開口道:“因為她出門時鞋子掉了。”
我迷糊了:“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殷管家道。
殷管家說九姨太從小就被養(yǎng)在秀樓里。
她曾祖父是道光年間的舉人,她祖父,她父親也都是大學者……即便如今已經沒落了,卻還守著以前的嚴苛家風。
要不是到了民國,也不會屈尊嫁給老爺做小。
她出嫁那天,陵川下了大雨,排水溝翻了,臟水往大街上冒,泥濘成一片,倒灌進了九姨太家沒有修繕過的高門檻。
她被攙扶到院時,那雙小腳陷在泥濘里,拔出來的時候,繡鞋掉了。
一雙纏著裹腳布的小腳,讓轎夫看了個干凈。
甚至是轎夫在泥濘里找到了一雙繡鞋,遞進了轎子。
殷管家說,他記得九姨太一雙纖細的手,從轎子里伸出來,接過鞋子,抱在懷中。
看起來,似乎也很平靜,并沒有打算尋死覓活。
“那天晚上,她就吊死了。”殷管家道,“她家里甚至沒有人來接回尸體。她父親讓人帶話來,說她壞了名節(jié),讓殷家隨便亂葬就行。”
說完這句話,殷管家徹底沉默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我開口道:“她好傻。名節(jié)而已,算得了什么。為了這個……為了這個竟然……”
黑暗中無人回答。
我不熱了。
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涼風從窗外擠進來,在似夢似醒間,像極了女人的嗚咽。
*
第二天早晨,殷渙便帶我去了九姨太的院落。
那里還保留著結婚當日的模樣。
紅色的帷幔和燈籠都褪了色,殘破不堪。
堂屋正中還保留著當時的樣子,椅子倒地,花瓶破碎,堂屋房梁上是一根粗麻繩,上面帶著暗黑的顏色,像是血跡。
我應該害怕的。
聽了來龍去脈,卻不怕了。
有時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從布滿灰塵的屋子里出來,站在院子里,才能深深呼吸。
我回頭又去看這衰敗的庭院。
蕪廊那褪了色的紅燈籠落下來,隨風輕輕晃著,像是兩只蓮花尖似的小腳。
這雙腳,曾經屬于一個妙齡的少女。
在她最稚嫩懵懂的年歲,掰斷了骨頭,像是修剪盆栽,硬生生地塑造成這般模樣。
軟香肥嫩。
是她會得到的唯一的贊譽。
她帶著這樣的榮譽,嫁給了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男人,又因為這份榮譽被玷污,輕飄飄地割舍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