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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這般問起,婦人心頭一陣酸楚,忍不住落下淚來,囁嚅著對薛筠意訴說了她的境遇。
婦人名叫趙霞,自幼便隨了母親,做著采蚌女的營生,人人都知蟲豐縣的珍珠好,不少商人從南疆各地慕名而來,從她們手中高價采買珍珠,那時候,家中著實富裕過一陣子。
可惜好景不長,自新帝繼位,州府每年都會專門派官員過來,強行征收她們費盡辛苦才采來的珍珠,一顆只給一文錢,即使是最值錢的棠珠,也不過能得三文而已。
“……州府的老爺說,是宮里的貴人喜歡我們這兒的珍珠,所以圣上才下了旨,他們也是奉命辦事,怨不得他們?!壁w霞抽噎著說道,“我們這地方,本就指望著湖里那點珍珠過活,如此一年年下去,既得費心費力地做著采蚌的活,又沒得銀錢,家里的積蓄早就花了個干凈。我也是實在沒法子,只能厚著臉皮出來乞討……”
薛筠意蹙起眉,“你家里男人呢?”
“我夫君去得早,如今家里就只剩我跟娃兒了。”趙霞嘆了口氣:“眼下家家戶戶日子都不景氣,便是家里有男人的,也沒得什么活計做,好在縣里的趙員外心善,顧念著這些年鄰里鄉親的情誼,凡是身上有些力氣的,都被他安排去了鄉下的莊子上做事,一年下來,倒也能賺幾兩碎銀,勉強養家糊口?!?
薛筠意聽罷,久久無言,她在書中不止一次看到過關于蟲豐縣的記載,本以為這是方鐘靈毓秀的寶地,不曾想卻是這番光景。
薛筠意取了些銀兩遞過去,趙霞對她千恩萬謝,又跪下來磕了好幾個頭,薛筠意實在不忍心看下去,落了車簾,讓墨楹繼續趕路。
不多時,便行至仙水湖邊,眼下正值盛夏,并非采蚌的好時節,湖邊空落落的,只遠遠望見一座搭起的土祠,瞧著像是女媧娘娘的祭廟。
聽了方才趙霞那一番話,薛筠意也無心賞景,命鄔瑯背著她去祠里拜了拜,便坐回了馬車,往縣里行去。
本想尋一處客棧歇腳,墨楹在街上轉悠了半天,卻連個客棧的牌匾都沒瞧見,問了人才知道,縣上只兩家客棧,這兩年營生不好,掌柜的年前陸續都關了門,往別處做生意去了。
眼看著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薛筠意只得讓墨楹四處問問,可有百姓愿意收留他們過夜。
誰知接連敲了好幾家的門,皆無人應聲,也不知是沒人在家,還是見他們臉生,不敢開門。
忽然,一道溫柔的婦人聲音自夜色中傳來。
“姑娘是從外地來的吧?”
彼時薛筠意正趴在鄔瑯背上,在馬車里坐久了,身上實在酸痛得很,她便想著讓鄔瑯背她下來透透氣。那婦人目光落在薛筠意身上,溫聲道:“姑娘可是傷了腿?若是嚴重,得趕快請個郎中來看看才是。姑娘若不嫌棄,我家里倒是有空著的客房,可供姑娘歇腳。就在前面的長柳巷,不遠的。”
墨楹一臉警惕,婦人便笑了笑,“我們縣里沒有客棧,時常有外地人路過此地,無處留宿,都是在趙家宅子里住的?!?
“趙家?”薛筠意遲疑了下,想起白日里趙霞說的話,試探著問道,“可是趙員外家?”
婦人驚訝道:“姑娘認得我夫君?”
薛筠意笑道:“不認得,只是進城路上偶然聽人提起,說趙員外心地善良,幫了縣里鄉親們不少忙。”
婦人笑著搖頭:“是鄉親們客氣了,同住一方土地,多幫襯些是應該的。咱們也別在這兒說話了,我瞧著姑娘也是面善之人,便自作主張一回,姑娘今晚便在我家安心住下,可好?”
薛筠意連忙感激地道了謝,墨楹去停好了馬車,一行人便跟著婦人往趙宅去。
“鵬程,有客人來?!?
婦人一進門便朝院子里喊道,不多時,一個魁梧高大的男人便從后院走了出來,身旁還跟著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姑娘。
趙員外生得面容粗獷,小姑娘卻水靈靈的,皮膚也白皙得很,顯然是隨了那婦人,她睜著一雙大眼睛怯怯地望著門口,小手緊緊抓著趙員外的衣袖。
“那是我女兒,名喚阿珠。她膽子小,有些怕生?!眿D人一面引著薛筠意進院,一面含笑解釋道。
趙員外性子倒是熱絡得很,得知薛筠意崴了腳,忙不迭地就要著人去請郎中,薛筠意好說歹說才給攔下了。
“一點小傷,不礙事的?!?
“姑娘不必與我客氣。既來了此處,便都是我趙鵬程的客人。對了,還未問過姑娘,是從何處而來?”
“京都。”薛筠意笑著將云家小姐那套說辭又搬出來說了一遍,又向他們介紹墨楹和鄔瑯,“這是隨行照顧我的婢女和侍從。我們三人擠一間房就好?!?
聽見侍從二字,鄔瑯悄悄松了口氣。
主人總算沒再讓他演一些奇怪的身份了。
趙員外瞟了鄔瑯幾眼,慢慢地捋了把胡須。
這云小姐崴了腳,此人身為侍從,背著她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可讓侍從和小姐同住一間房,便著實有些逾矩了。
當下便吩咐家丁,去準備兩間干凈的客房來。
薛筠意謝過,便由鄔瑯背著,進了后院歇息。
想起薛筠意受傷的腳,趙員外又從書房里翻出一瓶專治扭傷的藥膏,出來時,見阿珠眼巴巴站在院子里盯著后院的方向瞧,他便走過去,在女兒面前蹲下身來,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阿珠幫爹爹把藥膏給那位姐姐送去好不好?姐姐怕麻煩咱們,不讓爹爹給請郎中,可還是得涂些藥才好,阿珠說是不是?”
阿珠認真點頭,將趙員外遞來的藥瓶緊緊攥在手心,便朝后院的客房走去。
趙員外望著女兒小小的一團背影,嘆了口氣。
“好端端的,怎的又嘆氣?!眿D人從房中走出來,順手拿了把蒲扇給他。
“沒什么。只是在想,咱們的女兒那么可愛,為何偏偏是個啞巴。老天爺對咱們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壁w員外接過蒲扇,卻無心去管自己的一身熱汗,只顧往妻子身上扇風,“你瞧,阿珠分明就很想和那些客人說話,方才,一直盯著那位云小姐瞧呢??上О ?
趙員外重重嘆了聲。
見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婦人不禁也跟著蹙了眉,正欲寬慰他幾句,阿珠忽然從后院跑了出來,眨巴著眼睛,懵懵懂懂地朝趙員外比劃著什么。
“爹爹,那個哥哥,不是云小姐的「侍從」嗎?”
“為什么「侍從」要和「小姐」睡一間房,那個姓墨的姐姐要單獨睡一間房呀?!?
趙員外愣了下,下意識地看向了妻子,婦人亦懵了一瞬,忙蹲下身來,小聲問道:“阿珠是不是看錯了?”
阿珠用力搖頭,繼續比劃著,“「侍從」不是下人嗎?爹爹是這樣教我的呀。
可是為什么「下人」可以和「小姐」親嘴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