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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懵怔抬起臉,眸中似有些不解。
薛筠意沒有解釋什么,只是喚來墨楹,吩咐道:“派人盯著棲霞宮的動靜,有任何消息,即刻向本宮稟報。”
或許有一天,她會有用得著江貴妃的地方。
一連幾日過去,棲霞宮一片寧靜,聽說江貴妃自身子好了之后便不大出門了,整日待在寢殿里靜心養身。
天氣漸熱,薛筠意也懶得挪動,除了看看祁鈺按時傳回的書信,便是研讀史論國策,常常在桌案前一待就是一整天。
這日,鄔府的管事錢四入宮求見,說是帶來了鄔宅的鑰匙,奉陛下的旨意,交由鄔二公子。
錢四看著薛筠意身邊眉目清冷的少年,訕訕搓著手,小心翼翼問道:“二公子,您可要回府看看?這宅子如今已是您的了,若是有哪里不順眼的,您盡管告訴老奴,老奴一定給您拾掇妥當。”
鄔瑯抿唇不語,他的確想回鄔府去取些東西,可他不想離開殿下身邊太久。猶豫再三,他低聲對薛筠意道:“殿下,可否讓墨楹姑娘替奴回一趟鄔府,取些東西來。”
薛筠意想了想,鄔府那地方,他不回去也好,于是便點了點頭。
只是轉念一想,“算起來,你入宮也有些時日了,一直悶在宮里,怕是要憋壞了。”
她認真思索了片刻,放下手中的書冊,含笑看他,“不知阿瑯可愿意,陪本宮出去散散心?”
第49章
“愿、愿意,奴愿意!”
少年先是怔愣了一瞬,繼而便拼命點頭,烏眸里是藏不住的歡喜。
“那本宮命人去準備一下,明日出宮。”薛筠意溫聲道。
鄔瑯向薛筠意借了紙筆,將他要取的書冊和藥材名字一樣樣仔細寫下來,墨楹揪著眉頭看了好一會兒,只覺頭都大了,忍不住嘟囔道:“還是你自個兒去取吧,這書我倒勉強能找著幾本,這些藥材我可是一樣都不認識。”
鄔瑯筆尖微頓,猶豫了一息,“殿下,您……您能陪奴一同回鄔府嗎?”
他一刻也不想離開殿下。
薛筠意溫柔點頭。
她自是不想讓鄔瑯獨自一人再回到那噩夢般的地方,雖說如今鄔卓和鄔寒鈺父子已經被逐出了京都,可府里的下人還是以前那些,都是認得鄔瑯的,萬一有哪個不長眼的再欺負了他……
她不想再讓她的小狗受到任何傷害了。
翌日,巳時三刻。
長公主的馬車出了宮門,沿著長街,一路往鄔宅行去。
錢四得了消息,早早便在門口恭迎,身后還跟著一眾面色惶恐的家仆。
不過幾日功夫,這宅子里就變了天,他們眼睜睜看著宮里的人將鄔卓和鄔寒鈺拖出鄔宅,如同對待兩頭牲畜般,兩人哭嚎哀求了一路,整條街的百姓都瞧見了,可謂是丟盡了臉面。好在罪不及家奴,他們還能留在這里繼續做事,掙幾文工錢,只是聽說這鄔宅被陛下賞給了旁人,而這位新主子,正是以前那個總是被鄔寒鈺當狗一樣訓斥打罵的二公子。
車簾掀開,墨楹搭起木板,推著薛筠意下了馬車。
眾人呼吸皆是一滯。
輪椅之上的長公主,玉簪雪裙,如落入凡塵的仙子,令人不敢直視。清雋出塵的少年伴于長公主身后,周身透著淡漠疏離,卻又在長公主喚他時,于眾人面前,毫不猶豫地屈膝半跪,順從而馴服地仰視著她,黑眸深處是濃到化不開的繾綣依戀。
“你來推本宮吧。”薛筠意道。
“是。”
幾名小太監已經在鄔宅的門檻上搭好了長板,鄔瑯推著薛筠意進去,錢四立刻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一刻不停地奉承著:“殿下喜歡喝什么茶?老奴這就叫人去準備,府里的園子昨兒才收拾過,可漂亮了,公子可要去看看?對了,老奴還特地給您準備了新的房間,往后您隨時都可以回府來住。”
直至聽見這話,鄔瑯才終于朝錢四看去一眼,“我不會回這里住。”
錢四一噎,只得訕訕地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是,公子如今是殿下身邊的可心人,自然是要陪在殿下身邊的。”
一路再無閑話,行至密園前,鄔瑯蹲下身來,對薛筠意小聲道:“主人,奴想進去摘些藥材,估摸著得花上半個時辰,外頭曬,您先去那邊書房里坐坐好不好?”
“好。你自去忙。”
見她點頭,少年才站起身,一步一回頭地走遠了。
“殿下,府上花園里景致正好,您要不要去瞧瞧?聽說殿下喜歡花草,那園子是老奴親手打理的,不知能不能入殿下的眼。”錢四一心琢磨著該如何討好這位尊貴的長公主,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本宮對園子沒什么興趣。”薛筠意頓了頓,“不過,本宮倒是有一處想去的地方。”
錢四的眼睛立刻亮了,“您說,您說。”
“本宮想去阿瑯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勞煩錢管事帶路吧。”
她想看一看,在她沒有出現在他生命里的那些歲月,他住在怎樣的地方,過著怎樣的生活,她想多了解她的阿瑯一些,雖然那些回憶可能并不幸福,并不美好,但那依然是屬于阿瑯的一部分。
錢四聞言,卻有些支支吾吾的,“您、您去那地方作甚,那都是以前老爺子和大公子做的好事,老奴已經給二公子另備了新房……”
薛筠意不輕不重地瞥了他一眼,錢四額上沁出冷汗,只得老老實實地閉了嘴,在前頭帶路。
輪椅行過小路,薛筠意打量著四周景致,不覺細眉輕蹙。錢四硬著頭皮在一排給下人們住的廂房前停了下來,指著角落里最破舊的那間,含糊道:“那、那便是二公子以前的住處。”
墨楹推著她進了屋,入眼的是蒙著灰敗蛛網的房梁,日光從磚瓦缺漏處落進來,照在斷了腿的矮凳上。
屋里沒有桌子。沒有床。只角落里鋪著一床單薄破爛的被子,幾乎摸不見棉花,這便是鄔瑯睡覺的地方。窗子是壞的。常年積雨,窗框早就腐爛生了蟲,一只豁了口的茶碗擱在一旁,是這間屋子里唯一的器具。
空氣中飄散著腐敗的霉味,嗆得薛筠意眼眶發酸。她攥緊扶手,視線掃過屋子里的每一處角落,石地上有干涸的血跡,門口丟著幾根木棍,有的甚至斷成了兩截,胡亂扔在一旁。
錢四見她眸色晦暗地盯著那片血跡瞧,只得小心上前解釋,“是、是大公子……是鄔寒鈺,總是瞧著二公子不順眼,每每在外頭或是老爺子那里受了氣,總要到這兒來發泄一番。二公子那樣的出身,老爺子本就沒把他當人看,便是打死了也不會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