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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一片狼藉。紗帳散亂,江貴妃只披了件單薄春衣,面無表情坐在濕漉漉的褥子上,等著采秋端避子湯過來。
采秋一面進來,一面斜乜著身后,生怕皇帝去而復返,發(fā)現(xiàn)娘娘偷喝避子湯一事。
“娘娘,您聽奴婢一句勸,您這是何苦?以您如今的恩寵,懷上龍嗣是早晚的事。您若是生下個皇子,那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子,陛下也不必再為皇太女一事憂心,豈不兩全其美?”
自然,有句話采秋只能憋在心里。
——若是指望二公主,除非皇帝是真的昏了頭,否則這皇太女的位子,怎么看也是輪不到二公主的。
江貴妃一口氣將碗里的藥喝盡,冷冷道:“要本宮再為他生個孩子,不如直接殺了本宮來得痛快。”
采秋是她從娘家?guī)淼娜耍f起話來自是不用避諱。
嬪妃自戕是大罪,這些年,若不是顧念著父親和她兩個已嫁人生子的妹妹,或許她早就尋了死。
在皇帝身邊的每一夜,她都覺得無比惡心。
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皇帝盡興離去后報復般地灌下一碗滾燙的避子湯,可即使如此,她還是懷上了薛清芷。
那夜是姜皇后生辰。皇帝本該歇在鳳寧宮,不知為何,卻攜著滿身酒氣,于更深夜靜時推開了她的宮門。
皇帝雙目赤紅,如一頭暴怒的犁牛,將她折騰得渾身酸軟,一絲力氣也無。
醉酒的皇帝捧起她淚水漣漣的臉龐,眼里似有幾分恍惚,他吻她,聲音低啞地對她訴說著心中愛意。
“若是元若能如你這般溫順體貼,該有多好。”
元若。
姜元若。
皇帝在她的床榻上,呢喃了一整夜姜皇后的名字。
她昏昏沉沉躺在皇帝懷中,沒能及時喝下避子湯,只那一次,唯那一次。
竟就有了薛清芷。
采秋嘆了口氣,低聲勸著:“可是娘娘,您就算不顧及自身,也得為元公子考慮啊。元公子奉皇命入京,又得林相舉薦,前途無量,陛下如此看重娘娘,若是得知娘娘與元公子有舊情,別說元公子日后的前程了,怕是連性命都難保。”
“本宮只是給他送件衣裳作為謝禮,并無逾矩之處。且隨行的宮人,都是本宮身邊信得過之人,不會亂說話的。”江貴妃漫不經(jīng)心道。
“娘娘忘了,您去送衣裳的時候,長公主可還在里頭看著呢。”采秋咬著牙,“您就不怕被長公主瞧出什么來?”
江貴妃閉眼倚在軟枕上,“本宮只與修白哥哥說了幾句話而已,能瞧出什么。”
默了默,她唇角溢出一絲苦笑,“便是她當真看出了什么,想以此扳倒本宮,本宮也毫無怨言。”
她欠姜皇后太多,雖非她本意,可終究是她對不住姜皇后。
不過,采秋有句話說的不錯。
她自身如何不要緊,萬不能害了修白哥哥,還有她遠在瑯州的父親。
*
一連數(shù)日,江貴妃再沒來過青舒閣。
薛清芷起初還盼著,甚至不死心地差人去棲霞宮打聽,卻得知江貴妃病了,皇帝正親自在貴妃榻前照看。
“貴妃這病來得蹊蹺,許是入夏天熱,夜里開窗受了涼,按理說服了藥便該好了,可養(yǎng)了好幾日都不見強。”來回話的宮人面露憂色,“陛下已經(jīng)在貴妃榻前守了好幾天了,身子都瘦了一圈。二公主,您要不要也去瞧瞧?”
薛清芷本就讀不進去書,得了這由頭,自然是向元修白告了假,說是要去為母妃侍疾。
薛筠意聞言,只冷冷一笑,當初母后病重時,何曾見皇帝這般殷勤過。
薛清芷不在,她身子又不方便,元修白便主動提出去青梧宮中為她授課。
薛筠意自是應下。
這幾日,鄔瑯一大早便會過來向她請安,陪著她用過早膳后,便鉆進隔間,埋頭搗騰起藥材來。
寢殿里整日都飄著一股藥香。
薛筠意忙著打磨那枚平安扣,一時也顧不上他,這日總算是將平安扣做好,用那條黑色細繩穿起,放進木匣之中。
既然做好了,早給晚給都是一樣的。
薛筠意思量了一番,便將木匣藏在袖子里,吩咐墨楹推她往隔間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該以何種方式拿出這份禮物才顯得驚喜,一想到少年黑眸燦燦望著她的模樣,她便忍不住彎了唇。
到了近前,只見一方并不寬敞的桌案上,分門別類地擺著好些磨好的藥粉,想來是要給她用的,一樣樣用紙袋盛好,還仔細寫了名字和用量。
沒想到阿瑯做起事來還挺認真的。
薛筠意眼底笑意更甚,正欲開口問他累不累,卻無意瞥見一旁桌角上有一粒碩大的藥丸,用紙裹著,顏色發(fā)藍,瞧著很是古怪。
她遲疑一瞬,忍不住問道:“那是什么?”
聞聲,少年驚慌抬起臉,見她目光正落在那藍色藥丸上,瞬時更加慌亂。
“主、主人,您怎么過來了。”
薛筠意皺起眉,對她的問話,鄔瑯向來是句句有回應的,從不會像方才這般含糊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