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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寒鈺心頭咯噔一下,知曉再隱瞞不得,慌忙擱下茶盞,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殿下恕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薛筠意雖不得皇帝喜愛,但到底是皇后所出的長公主,眼下鄔家雖巴結著薛清芷,可皇太女的人選尚未定下,他也不好徹底得罪了薛筠意,總要為自己留條后路才是。
“那樣罕見的毒藥,鄔公子都制得出來,足以見得,鄔公子方才那話確是自謙。”
薛筠意漫不經心地晃著手中茶盞,懶得再與他周旋:“把解藥給本宮,本宮可以不計較鄔家之過。”
鄔寒鈺惶恐地低著頭,額上早已冷汗涔涔:“我不敢欺瞞殿下,這藥,是我在母親的庫房里無意間尋到,獻與二公主的。至于解藥,只母親生前留下了一顆,也、也一并交到了二公主手里。”
薛筠意眼眸微瞇:“沒有方子?”
“沒、沒有。”鄔寒鈺生怕薛筠意不信他,急切地舉起三根手指,“我若撒謊,便讓我遭天打五雷劈!”
“那,毒藥的方子呢?”
鄔寒鈺一愣:“殿下……要那毒藥方子做什么?”
薛筠意道:“你放心,本宮沒有那等害人的齷齪心思,只是閑來無事,想研究研究其中藥理罷了。”
鄔寒鈺面色訕訕,小聲道:“殿下是最明事理之人,您也知道,放眼京都,有幾個敢得罪二公主的?她既開了口,鄔家哪敢不將那藥奉上。我這就回府去將殿下要的方子取來,還望殿下,莫要怪罪鄔家。”
薛筠意心底冷笑,這鄔家大公子哪里是什么行醫救世的君子,分明是個見風使舵的墻頭草,既想在薛清芷那兒得些好處,又不想得罪了她。
其實鄔寒鈺本不必如此擔心的——皇帝對薛清芷縱容至此,即使知道是薛清芷存心害了她,也只是輕斥幾句便了事,甚至連禁足都不曾有,可見皇帝心中,根本就不在意她這個女兒,又哪里會懲罰鄔家呢。
鄔寒鈺是個蠢人,蠢人自是經不起敲打的。
薛筠意沒再說什么,只吩咐宮人將他好生送出去,不出半個時辰,鄔寒鈺便親自把她要的方子送了過來。
她看了眼紙上潦草字跡,喚來墨楹:“你仔細謄寫一份,送去太醫院,讓孟絳看看可有頭緒。”
“是。”墨楹小心地接過那張紙,匆忙退下去辦事。
又到了藥浴的時辰了。
薛筠意身邊的宮婢們做起這事來已經十分熟練,即使孟絳不在,她們也能將藥湯和熱水調兌得恰到好處。
熟悉的草藥味在空氣中彌漫,薛筠意本想隨手取一卷書來打發這枯燥的時光,余光瞥見身旁小桌上擺著的那對玉蝴蝶步搖,她目光凝了凝,還是伸手將它拿了起來。
珍珠顆顆圓潤飽滿,當真是瑯州所產的,有著“明月落人間”之稱的寶珠。
那點血跡已被薛筠意仔細拭去,她指腹摩挲過珍珠光潔無瑕的表面,腦海中不覺浮現出少年倉惶望著她的、那雙烏黑的墨眸。
心口忽而一陣窒悶,薛筠意蹙眉閉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氣,迫使自己不去想,他那時該有多疼。
*
鄔瑯醒來時,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溫暖的床榻上。
紅紗逶迤,熏香刺鼻。
鄔瑯怔愣片刻,很快意識到這是薛清芷的床榻,呼吸陡然一滯。
除了伺候薛清芷的時候,他從來不被允許待在這里。薛清芷說過,她床上鋪的都是上好的蜀錦,隨便抽一根絲兒出來,都比他這條賤命值錢,若是被他弄臟了,她絕不會輕饒了他。
鄔瑯慌忙掀開被子,被褥干干凈凈,并未沾上他身上的血跡。他松了口氣,這會兒才發覺身上疼得厲害,骨頭仿佛被摁了釘子般,稍一挪動便是劇痛難忍,鄔瑯死死咬著牙根才沒讓自己出聲,一抬眸,便見薛清芷正坐在紅檀圓桌邊,由阿蕭和解安服侍著用晚膳。
小窗外,天色昏昧,余霞漫天。
他竟昏睡到了傍晚。
鄔瑯心頭猛地一跳,顧不上滿身的傷,立刻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跪行至薛清芷腳邊,按著被教過無數次的那樣,磕頭,告罪。
“賤奴知錯,求公主寬恕。”
薛清芷瞥了眼跪伏在腳邊請罪的少年,只當沒看見,轉過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阿蕭剝好的蝦。
鄔瑯昏倒的時候,她是真的有些心慌了。
她只是一時生氣想罰一罰他,還沒想真的把人弄死。凝華宮里那么多面首,只鄔瑯這張臉最合她心意,真弄死了,她也舍不得。
要怪就怪鄔瑯太能忍耐,無論她用怎樣嚴厲的手段,他都只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有實在疼得狠了,才會啞著聲求她幾句。
太醫說,鄔瑯是許久未吃東西,再加之體力過分透支,所以才會昏倒。
聽得鄔瑯并無大礙,薛清芷才放下心來。算起來,自她罰鄔瑯去暗室思過那日起,鄔瑯便滴水未進,一想到此處,薛清芷便忍不住要發火,他是木頭做的么?都餓得皮包骨了,竟還強忍著不肯向她張口!分明只要放軟了身段求一求她,想要什么得不到?
可鄔瑯就是不肯。
仿佛一具沒有生氣的木偶,只會麻木地順從她所有過分的懲罰和要求,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多余的情感。
薛清芷越想越氣,口中的蝦肉也失了滋味,她啪地一聲撂下銀箸,冷聲問道:“錯哪兒了?”
鄔瑯愣了一瞬,才答:“賤奴錯在,不該在受罰時擅自昏倒。”
薛清芷睨著他,等著他再說些什么,求她輕饒,或是求她賞些吃食。
可少年只是跪伏在她腳邊,安靜噤聲,只余呼吸聲清淺起伏,微不可聞。
薛清芷氣得嘴唇發抖。她不知道這股火氣從哪里來,只是莫名地心煩,忽聽咕嚕一聲,是鄔瑯的肚子不爭氣地響了一聲。
鄔瑯身子一僵,難堪地咬緊了唇。
餓了整整兩日,他早就受不住了。更不必說薛清芷面前那滿桌的魚蝦肉蔬,樣樣都是最好的食材,經了御膳房做好送來,香氣四溢,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他空癟的胃。
他只能拼命收著呼吸,祈禱著薛清芷不會因此而再責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