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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相宜微微張開眼,想透過那層朦朧的霧氣看清他的臉。是誰?這樣溫柔的聲音,這樣熟悉的輪廓,這個正在占有著她的男人究竟是誰?
那個熟悉的名字堵在喉間呼之欲出,卻如何也說不出口。一層又一層地巨浪襲來,鄭相宜渾身顫抖著,在刺眼的白光中驚醒。
察覺到腿間的異樣,鄭相宜有些羞惱地抓住枕頭甩出去。啊啊啊,她怎么會做那種夢,明明這輩子她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
木琴推門而入,一眼便瞧見她擁著錦被坐在床榻間,神色郁郁,眼尾卻泛著一抹嬌紅,似染霞色。她周身仿佛被水浸潤過一般,透著一層晶瑩細(xì)汗,在晨光中若隱若現(xiàn)。
木琴心頭不由一跳,郡主這模樣美得叫人不敢直視,卻帶著一股勾魂奪魄的勁兒。她家郡主,怎么一夜之間,竟顯露出這種陌生又妖冶的風(fēng)情?
“郡主。”木琴按下心頭浮動,輕聲上前,正要為她更衣。
鄭相宜卻抬手止住了她,依舊低垂著頭,聲音里壓著幾分羞憤:“先備熱水,我要沐浴?!?
木琴不敢多言,連忙應(yīng)聲退下。
浸入溫?zé)岬乃?,水流柔緩地拂過肌膚,終于將那層令人不適的黏膩感漸漸洗去。鄭相宜輕輕舒出一口氣,可夢中那些零碎而熾熱的片段卻不依不饒地浮上心頭,尤其是那張熟悉卻又模糊的臉部輪廓……
她突然惱極,猛地一拍水面,濺起一片水花,自己也因這番舉動臉頰通紅。
封鈺!
她怎么會夢到封鈺那個混蛋?難道她其實還對他留有舊情不成?
鄭相宜你是有多賤呀!他都那樣對你了,你還對他念念不忘,還夢見與他行那等事!
他……他都碰過貴妃,臟得不能再臟了!
她越想越氣,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門外傳來木琴謹(jǐn)慎的詢問:“郡主,可需要添水?”
鄭相宜迅速斂起情緒,淡淡應(yīng)道:“不必,我洗好了?!?
近日陰雨不絕,涼意未消,木琴特意為她選了一身桃紅厚緞裙衫。
“陛下下朝了嗎?”換衣時,鄭相宜習(xí)慣性地問道。
木琴偷瞧了一眼她的神色,“今日休沐,陛下應(yīng)是在紫宸殿處理公務(wù),方才還傳了桂公公過來,召郡主去紫宸殿伴駕?!?
鄭相宜下意識便要應(yīng)下,話到唇邊卻微微一滯,“陛下難得休息,我就不去打擾他了,你代我去紫宸殿回稟一聲?!?
昨夜做了那樣的夢,她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陛下了。前世她就為了和封鈺的私情屢屢違逆圣意,今世分明想好要一輩子陪著陛下,離封鈺遠(yuǎn)遠(yuǎn)的,可夢里卻還是念著他……
她心里惶恐、不安、忐忑,想起夢中那個熟悉的輪廓,更是生出一陣隱秘的羞愧來。封鈺,為什么偏偏是封鈺?可不是封鈺,又能是誰?
這宮中容貌與封鈺那么相似的唯有……
鄭相宜臉色倏地一白,慌忙掐斷了這大逆不道的聯(lián)想。她怎么敢將那些綺念妄加到陛下身上?陛下待她如親生女兒,慈愛寬厚,她怎么能……
若是陛下知曉她生出了這等悖逆人倫、不知廉恥的念頭,該是多么震怒與失望?他一定會覺得她辜負(fù)了他的養(yǎng)育之恩,再度對她心寒。
那絕不可能、也絕不應(yīng)該是陛下。只能是封鈺,必須是封鈺。
鄭相宜一遍遍告誡自己,可心卻仍一點點沉了下去。即便身著輕暖的春衫,也仿佛抵擋不住這綿綿細(xì)雨帶來的涼意。
木琴為她簪上最后一支發(fā)釵,端詳片刻,神色竟似寬慰了許多。
“奴婢這就去紫宸殿回話?!彼q豫了一下,終究仗著自幼相伴的情分,忍不住勸道,“郡主如今已行過及笄禮,不久便要相看人家、議婚論嫁了,確實……不宜再像小時候那般,終日與陛下形影不離了?!?
在她看來,郡主與陛下之間著實太過親近。幼時郡主天真懵懂尚可理解,可如今郡主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若仍如往日那般對陛下動輒依偎、毫不避諱,實在不合禮數(shù)。
陛下日理萬機(jī),無暇顧及這些細(xì)微之處,或許未曾特意教導(dǎo)郡主男女之防,可郡主自己,卻不能再這般不懂事了。
鄭相宜緩緩轉(zhuǎn)過身問,眼神空茫,像是問她,又像是問自己:“我不能與陛下形影不離嗎?”
“郡主與陛下到底不是真正的父女,如何能一輩子形影不離?將來郡主會有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子女,那才是與您形影不離的家人?!蹦厩倏嗫谄判牡貏竦?。
郡主到底是要嫁人離開宮廷的,便是陛下真正的女兒順寧公主也沒有一輩子待在宮中的道理。木琴與郡主雖名為主仆,可多年相伴下來其實將她當(dāng)作了妹妹一般,自然希望她能早日適應(yīng)下來,免得屆時為不得不到來的分離而痛苦。
鄭相宜睜著眼睛認(rèn)真地問,“木琴,我不嫁人,一輩子只做陛下的女兒,也不行嗎?”
她只是不想離開陛下,想永遠(yuǎn)陪在他身邊,為什么做陛下的兒媳不行?做他的女兒也不行?
木琴對上郡主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若是一輩子都不嫁人,自然是可以待在宮里的??杀菹氯チ酥罂ぶ饔衷撛趺崔k呢?一個與皇室毫無血緣的郡主,繼位的新君可是能容得下她?
鄭相宜目光轉(zhuǎn)向窗外,陰雨仍在下未有放晴的跡象,樹下的牡丹被雨水打得濕透,只余下幾片零散的花瓣掛在枝頭。
沒有人為她遮風(fēng)避雨,怏怏的,很可憐。
“我知道了木琴,你先出去吧?!?
木琴咽下未盡的話,垂首走了出去,獨留鄭相宜在屋里,望著窗外連綿的細(xì)雨沉默不語。
在紫宸殿接到木琴傳話時,封決微微一怔,才抬手叫她離開。只是木琴走后,他卻再也無心處理政務(wù),手中的筆不知不覺停了下來,渾身的精力好似一瞬間都散盡。
這是相宜第一次拒絕他的召見,旁人都說相宜驕縱任性,可其實相宜在他面前再乖巧不過。
他坐在殿里發(fā)起了呆,一時欣慰相宜這是心疼他,一時又失落相宜竟然舍得不見他,難道是宮里又有什么風(fēng)言風(fēng)語,叫她不高興了?
桂公公眼見著陛下這一坐便是大半個時辰,周遭氣壓越來越低,思慮再三忍不住開口。
“陛下若實在想見郡主,不如移步去瞧瞧?”
瞧陛下這臉色,活像郡主不要他了似的,忒黏糊!
封決聞言,默默撿起筆,臉色平靜無波:“相宜既然心疼朕勞累,朕自然是要保重身體,不讓她擔(dān)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