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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琰起了逗弄的心思一直不做聲,任憑睫上掛了雪珠,生怕一眨眼不見了面前的人,只是不知那人眼中是如何的風采。
來人手中的竹杖探了過去,鄭琰挪了一步,那人便輕笑了一聲。
“公子躲了這么久,可是要欺負不才眼盲?”
“你……這樣就能聽出來我是男子?”鄭琰撣了撣肩上的雪問他,“在下……”說著心思一轉(zhuǎn)道,“在下修竹,只待公子折梅相問。”
“不才舒如眠,未聞公子名姓,失敬了。”舒如眠勾著唇角道,鄭琰簡直移不開眼,只慶幸自己未報上真名姓。他與舒如眠從未謀面,神交……不,是相互嫌棄已久,倒是從未想過舒如眠的長相。
王都有酸甜詞畫,酸梅公子舒樂師,甜杏郎君鄭校理。舒如眠善詞工,能制曲,樂坊前一株酸梅樹,便得名酸梅公子,想來也是貼切的。至于鄭琰這甜杏之稱,卻與麟趾館的杏樹無關,提起反讓他有兩分尷尬。
鄭琰修補書畫的手藝承自鄭母,但不及鄭母。
若問鄭母什么最多,非胭脂非釵環(huán),而是各種紙。不論覆背補書的六吉棉連紙、賽連紙,刊印書冊的美濃紙、桃花紙,還是制書皮的撒金紙、磁青紙之類,種類之全凡所應有無所不有。鄭母在鄭家一手管著美成印社,社中老少無人不贊嘆其手藝精妙——鄭琰自知這手藝是一輩子無法超了鄭母的,唯獨作畫還有幾分可能,于是幼習工筆。鄭母看兒子的興致在此,特意把他扔到了王都拜劉鬯為師,鄭琰可算是劉鬯于書畫功夫上的關門弟子。
劉鬯未收鄭琰之前要他作畫一張,鄭琰順手畫了一枝過墻青杏,墻上青杏墻下鵪鶉,年少不羈還給鵪鶉畫了對白眼,陰差陽錯竟對了劉鬯的喜好。
劉鬯問起鵪鶉為何白眼看青杏,鄭母一下猜出了他的小心思便道:“我生琰兒時不知為其取何乳名,想吃甜杏便將他的乳名定成了甜杏。琰兒不服管教,看事心氣高,還希望先生日后不吝心思多加教導。”
畫是好畫,如今仍收在劉鬯家里,只是甜杏這個的小名,卻也傳開了。董判士幾人都知道他這個小名,只是鄭琰覺得不好意思,提起來總讓他想起幼稚的往事,炎炎夏日里連著帶了一個月的鄭福齋冰鎮(zhèn)酸梅湯才堵住了他們的嘴。
其實若只是甜杏郎君之稱,萬萬惹不得鄭琰與舒如眠至有你無他的地步。
鄭母不喜歡鄭琰臨摹別人的字,只說寫字該有自己的風骨,鄭琰便左手練得了仿字的好功夫,右手寫字還是自己的字——不知誰和他提過一句,舒如眠說他右手的字“花枝敧斜終帶軟”,鄭琰一聽舒如眠暗罵自己寫字女氣,正好喝醉了,便想也不想說了句“他長得像女的,我只是寫字軟。”便因此二人結(jié)下了仇。
這處有鄭琰,酒宴上舒如眠應了要來也不會去。那處有舒如眠,就算他吹簫引來了鳳凰鄭琰也不稀得去看一眼。鄭琰后來一想,舒如眠眼盲,似乎是點評不了他這一手字的,卻也拉不下臉來認錯。
再者,酸甜詞畫酸甜詞畫,怎么就把舒如眠放在了前把他放在了后呢,所以這錯是一定不能認的。
“原來是舒樂師,舒樂師有雅興,雪日嗅梅香。”鄭琰笑了笑,覺得胸中不太舒服,便拿出白玉小瓶倒了一丸藥吞了。
“鄭大人,不才不知你何時又改名修竹了呢。”舒如眠淡淡的說了一句,驚得鄭琰差點被藥丸卡住。
“你能看見?”
“不,你吃的藥蓋過了梅香,我嗅到了而已,為仇敵就要知己知彼——我知道鄭大人隨身帶著藥丸,不過一猜卻歪打正著了。哎呀呀,我看鄭大人不如學學我,五色令人目盲,鄭大人的眼睛有與沒有一個樣,看不出我,大概也是看不清是非的。”舒如眠刻毒了他一句。
舒如眠不說話,鄭琰覺得這真是個人物,而舒如眠一開口卻要氣得鄭琰想打人了,便反唇相譏道:“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想必于心于知也有聾盲,尚不及我等人。”說罷轉(zhuǎn)身欲走,不料踩到了雪中的瓦片摔了一跤……好不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