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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下雨,很大的雨?!?
在靜默許久之后,蘇小嬋忽然開口說道。
“也許是孫德芳終于沒了耐性,也許是打行青手們一時興起,總之,一群陌生的男人沖進了我和姐姐的小宅子。他們抓著我的頭發(fā)把我拖到天井下,威脅我姐姐再不就范就把我賣去妓院。”
她的語氣潮濕而陰冷,徐杳仿佛透過流淌入雙耳的語句,望見了那一場大雨。
蘇小嬋的四肢奮力卻徒勞地掙扎著,她被人拽著頭發(fā)拖拽出房間,室外如注的暴雨瞬間便將她渾身打得濕透,她在男人強壯的手掌下扭動尖叫。然而這一次,她的姐姐卻沒能如仙女下凡一般再度拯救她。
蘇小婉跟著跑出來,“噗通”一聲跪倒在雨中,對著他們苦苦哀求。男人們戲謔大笑,圍著被碾入凡塵的她,口中吐出各種不堪而殘忍的話語。
“你若再不就范,我們就拿你妹妹抵債。”男人的手輕挑地掰起蘇小嬋的下巴打量了幾眼,“雖說品相及不上你,到底還有幾分姿色,丟進青樓楚館里,也足夠用了?!?
麻木地睜著眼,蘇小嬋透過雨幕看著姐姐的臉。
水流不停地從她頭頂滾落,她臉上蒼白一片,像是被水沖走了所有顏色。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是片刻,她看見姐姐轉過頭,沖她笑了笑。
她站起了身,對她說:“小嬋,我去去就來?!?
“這才對嘛。”男人們笑起來,松開了手上的動作,她的腦袋無力地砸進地上的水坑里,濺起一片骯臟的水花。
蘇小嬋木楞楞地看著姐姐離去,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霧氣沉沉的雨幕中。
這一刻,她不再是洛神,也不再是萼綠華,她只是一個柔弱的、卑微的女人。
她不敢想這個女人在那一晚究竟遭遇了什么。
世人樂見神女,更樂見神女墮入泥沼。蘇小婉用自己的性命給這段故事添上了一個香艷而悲涼的結局。
她懸梁了,兩只尖尖的小腳懸在房梁下,風一吹,她就像風鈴一樣搖晃起來。
蘇小嬋的嗓子發(fā)出令自己也感到毛骨悚然的凄厲悲鳴,,聽見動靜的左鄰右舍慌忙趕來,一邊幫著把人放下,一邊圍著這具尸體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聽說是去伺候了織造司的太監(jiān)?!?
“喔唷,我還以為她早都已經習慣了呢?!?
“聽說太監(jiān)的癖好都格外古怪,那一般人可受不了。”
“死了也好,死了清凈?!?
眾人興奮而憐憫的話語像聒噪的蟲鳴,在蘇小嬋耳邊嗡嗡嗡嗡,她看著蘇小婉死相可怖的尸體,想起的卻是她當日從人群中走來,仿佛仙女下凡的一幕。
仙女帶著自己來到這座新買的小宅,就坐在這梁下,搓了搓她有些冰涼的兩頰,笑盈盈地道:“小嬋,以后就我們姐妹兩個一起住在這里?!?
“春天我們兩個一起走去西湖邊踏青,在再院子里搭一個葡萄架,等到了夏天葡萄長成,就在葡萄架下吃酒賞月。秋天我們去靈隱寺拜佛登山,冬天就貓在家里,煮鍋子吃——對了,你吃過鍋子嗎,一邊煮一邊吃,會咕嘟咕嘟冒著泡……”
原來她不是仙女,她只是姐姐。
蘇小嬋忽然感覺到了巨大的痛苦,她抱著姐姐的尸體哀哀哭了起來。
……
徐杳忍不住撇過頭去,悄悄抹干凈眼底的淚水。
容盛也發(fā)出長長的嘆息,“你姐姐已去,打行那群人卻還不肯放過你嗎?”
“他們說,父債子償,我姐姐留下的債務,就該由我來償還。他們霸占了姐姐和我的宅子,逼得我不得不搬到姐姐墳邊的山洞里居住。”蘇小嬋扯了下嘴角,“其實他們無非是找個借口繼續(xù)欺壓我罷了?!?
“那群混蛋,只恨我方才沒多砸那畜生幾下!”徐杳低罵。
蘇小嬋抬頭看向容盛,晦暗的眼眸中微微亮起光芒,“容大人,我素來聽說容大人深明大義、清正廉潔,四年前僅是白身舉人時,就敢只身入京為杭州百姓請愿。我愿為人證,出面狀告杭州織造司孫德芳及其手下草菅人命、欺壓良民,求容大人為我姐姐做主!”
她深深伏倒,額頭用力叩在泥地上。
“快起來。”容盛和徐杳連忙將人扶起,他堅定地道:“打行青手多年來在孫德芳的縱容下欺男霸女、橫行無狀,如今更是與倭寇勾結殘害鄉(xiāng)里,縱使沒有你姐姐的事,身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我也絕不會放任他們不管?!?
蘇小嬋大喜,一時間涕淚橫流,她哽咽著道:“我在這里,替姐姐謝過容大人了?!?
三人在山洞里靜靜熬到天亮才出去,徐杳匆忙跑到昨夜與那青手搏斗的地方,卻見他的尸體已經不見了,地上只留下那老翁和他孫兒被亂刀砍成碎塊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