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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轱轆吱呀吱呀轉了半晌,在狹窄的東山巷口停下,容盛先行下車,又扶了徐杳下來,只帶了一個小廝和一個丫鬟跟著入內。
徐父知道今兒個女婿要陪著女兒回門,一早便候著了,見到容盛,忙不迭拉了人去書房高談闊論,留徐杳和孫氏兩個大眼瞪小眼。
兩人之間自無話可說,徐杳自顧自地吃茶,卻不防一旁孫氏冷不丁地開口:“大姑娘出嫁不過兩三日,這通身的氣派倒是大改呀?!?
聽出她的陰陽怪氣,徐杳卻懶得同她口舌相爭,只淡淡道:“太太謬贊了?!?
“到底還是大姑娘運氣好,嫁了個好姑爺,日后只需一心攀著男人,脫了衣裙,兩條腿兒一撇就能過上富貴榮華的日子,好生輕松愜意。”
成國公府簡樸,徐杳今日也并未著重打扮,但到底容家的門第擺在那里,鬢邊簪的點翠、腕上戴的鐲子,都極是不俗,尤其那支鑲綠寶石攢絲金釵上散發的火彩,更是如針一般刺痛著孫氏的眼,再一瞥在旁玩泥巴的徐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越說越起勁兒。
“終究還是女人家過日子舒服,不像我們瑞兒,還要辛苦讀書科舉。我說大姑娘,你有這樣的際遇,日后可得多幫襯著些我們徐家唯一的男丁,免得人老色衰,再沒個娘家人托舉,晚景凄涼……”
話音未落,瓷片炸裂聲四起,原本端在徐杳手中的茶盞猝然摔碎在孫氏面前,滾燙的茶水飛濺,燙得她尖叫著不住跳腳,“徐杳,你瘋了?!”
“太太別急?!毙扈谜酒鹕?,冷笑不已,“我只是突然給徐瑞想到個好去處,一時欣喜,這才抖了手。秦淮河邊新開了個南風館,專收清秀年幼的男子,若是將徐瑞送去,豈不他立時就能過上兩腿一撇就掙錢的愜意生活?”
“放你娘的狗屁!”孫氏登時氣了個倒仰,抹了把臉上的茶葉子,張牙舞爪地撲上來要撓花徐杳的臉,“才嫁出去幾天吶,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娘我今兒非得撕爛你的嘴!”
徐杳驚愕起身,面前孫氏揮舞著血紅的十指,面目猙獰如惡鬼。多年來被她欺凌虐打的記憶霎時如藤蔓般牽絆住住徐杳的腳步。
那數不清的一記記耳光、一瓢瓢冷水,似乎穿越了時光再度兜頭壓下,她耳邊嗡鳴不止,直到那削尖的指甲將要挖上自己的臉頰,她忽然驚叫一聲,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孫氏。
“哎呦”一聲慘叫,孫氏倒退著一連撞開桌子和數把椅子,才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她像是自己也不敢置信似的,呆愣了半晌,指著徐杳叫道:“你,你敢毆打繼母!”
“我,我……”徐杳也愣住了,只不過她并未看向孫氏,而是看著自己的雙手。
剛才那一瞬,這雙手爆發出的巨大的力量,連她自己也預想不到。而糾纏她經年的夢魘,竟然就這么輕而易舉地被推倒了。
“你敢打我娘,我打死你!”
徐瑞用力砸出手里的泥巴,原本整潔的玉綾長襖上頓時多了抹褐色的污漬,徐杳回過神來,攥緊了雙拳,“是你娘出言不遜在先!”
“夫子說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娘就是你娘,無論打罵,都是你應受的!”徐瑞上了幾天私塾,說起歪理來頭頭是道,“我要告訴姐夫,他是御史,要是讓他知道你毆打自己的母親,看他還能不能容得下你這個不孝的潑婦!”
徐瑞的歪理,徐杳并不在意,但當聽他說要告訴容盛,她心頭卻猛地一顫。
成婚雖不久,她卻能看出成國府家風嚴謹,容盛更是端方守禮之人。無論孫氏如何跋扈暴虐,在旁人看來都是她的母親,正如徐瑞所言,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孝之一字壓死人,容盛會不會也像徐父那樣,一味地要求她屈服于禮教?
看出徐杳的慌亂,徐瑞從鼻子得意地“哼”了聲,拔腿就要跑去找人,誰知沒走兩步,門就從外被推開,徐父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今日姑爺在這里,你們幾個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爹爹,姐夫,你們可算來了,姐姐方才發了好大的脾氣,她還動手打了阿娘!”看見徐父身后跟著的容盛,徐瑞當即把方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末了跑過去扶著孫氏,“你們看,都把阿娘打得站不起來了。”
孫氏也打得一手好配合,立即“哎呦哎呦”地扶著腰叫喚起來。
“嫁了夫家,回來擺個大架子給誰看?”徐父頓時吹胡子瞪眼,指著徐杳大罵:“莫不是以為成了別家人,我這個做父親的就不能收拾你了,若讓此事傳出去,豈不人人都笑我教女不嚴,我今兒非好好教訓教訓你個不孝女!”
他罵罵咧咧地卷起袖子,那高高舉起的巴掌仿佛鍘刀,而徐杳是被按在鍘刀下的死囚,她抬起頭,麻木地等待審判落下的那一瞬。
“岳丈大人?!?
此聲一出,四下皆靜。
容盛舉步擋在了徐杳身前,“便是死囚過堂,也有申訴分辯的機會,杳杳是你的女兒,豈能僅憑一面之詞就將忤逆親長的罪名栽到她頭上?”
徐父張了張嘴,干巴巴地道:“這,瑞兒親眼所見,豈能有假。他才七歲,他能撒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