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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只提了一回,也沒后話了,魏姨娘心里七上八下的,回頭就都說給越縈了,又道:“都是這出身帶累了你。我看太太的意思是想給你找個平常人家。畢竟如今四姑娘出了這么檔子事兒,太好的人家也嫁不進去了。我看著大概是也不想你壓過她去。”
越縈聽了只默默不語。
魏姨娘之后幾日不時往香雪院里跑,卻是想打探打探越芃如今說的什么樣的人家。回來又給越縈抱怨,只說那二姑娘雖也是庶出的,這三太太自己沒養女兒,也很當件事兒地張羅。只越縈這里可憐,上頭一個越荃好得沒人能比,底下一個越苭又要拖累她云云。
第145章 大浪淘沙
越荃這陣子也覺得十分勞神, 一邊是自己那頭同蘭叔倫的事兒, 一邊又是自家這個不省心的妹妹。蘭叔倫性子好, 只是性子也太好了, 總是什么人都不想得罪,最不樂意起沖突。雖自己明知道他對自己的心意, 可眼看著旁人對他百般殷勤, 他也多半不會叫人太過難堪,在要緊場合還不時維護一下以防對方下不來臺。這好人是好人, 可這好人有時候叫人看著真是恨得牙癢。
再一個就是越苭這個事兒了。沒來她想的挺簡單,越苭人聰明就是還不肯收心向學,等她再長幾歲,曉得好歹了, 考一個差不多的書院,也算有個自己的身份。到時候自家老爹的官位往上升一升,老太爺如今都已經頂了天了,加上自己和越栐仁這樣一對兄姐,越苭的日子怎么會不好過?
可如今看來,卻是想岔了。本來以這個家世背景,越苭只要做到“平平”,就能過得比絕大多數人舒服了。可萬萬沒料到, 她居然生給來了一個“倒行逆施”, 這可不是靠旁人能掰得正了。又該如何是好?她一時也沒個主意。
這些先放到一旁不管,臨走之前,她特地去落萍院找了一會傅清溪。
早聽說傅清溪的先生把她寵得要上天, 加上在府里又得了老太爺的看重,如今又成了昆侖書院老先生的親傳弟子,越荃想著傅清溪如今的居所大概會是什么樣子的。等走到里頭一看,竟同幾年前全沒有什么差別,心里有些驚異,又覺著佩服。
傅清溪將越荃迎了進來,陶嬤嬤端上茶來,也是府里給姑娘們的尋常待客份例,并沒有什么特別。
越荃又看傅清溪身上,一身素面暗紋的竹青色窄袖生員袍,頭上也是依例依節的簪環,真沒半點出挑之處。倒是一旁臨窗的大案上滿堆著一摞摞的書,這會兒案上還鋪開放著三四本,想必方才自己進來前,她正在讀書。
越荃略打量了一回,笑道:“傅妹妹方才可是在看書?倒是我打攪了。”
傅清溪笑道:“大姐姐言重了,我是閑著沒事兒,就隨便翻翻。”
越荃看她那幾本攤開的書,眼看著已經是十分深入數術一道的了,隨便翻翻便翻這樣的,她也忍不住笑起來。又說了幾句恭喜傅清溪的話,把自己知道的昆侖書院里的幾樣事情告訴了傅清溪,又道:“可惜數術那一道我并沒有特別熟識的人,要不然還可以拜托誰照看照看你。”
傅清溪曉得自己這個昆侖書院本是個幌子,自己正經要去的書院倒還真有個大前輩在家里,可惜那地方也沒什么好照看的,便只謝了,也不多問。
越荃這才轉入正題道:“我來找你,是為了替苭兒這丫頭賠罪來的。”
傅清溪剛要開口,越荃給攔了下來道:“我曉得你并沒有責怪她的意思,只是這個事情本就是她做錯了,你怪不怪她,她錯了就是錯了。我本來是想叫她自己來給你認錯的,可是……唉!這丫頭是鉆進牛角尖了,死活轉不過這個彎來,只說你已經考進書院了,她的錯就算沒了。我責罰了她身邊的丫頭,她還覺著是我給她做了套叫她鉆,更索性連我同娘都恨上了……是我們沒有教好她,真是……真是對不住你了……”
越荃何等心高氣傲,傅清溪不意她竟然會這么給自己賠禮,定了定心,亦誠意回道:“大姐姐的歉意我收下了,大姐姐放心吧。“
越荃抬頭看傅清溪一會兒,笑道:“傅妹妹你真是了不得。之前我聽說了老太爺問你時候你說的話,還當你是為了不叫家里大人們為難,才委屈自己的。這會兒看著,我曉得你真是一點都沒把這事兒放心上。……憑心而論,若是我換做你,我是做不到的。你怎么就能這么淡然處之呢?這能不能進書院,進什么樣的書院,可是大事啊。”
傅清溪想了想道:“一則是我對自己的能耐有點信心,就算今年沒能考上,我也不會白白荒廢了一年,且明年再考只會考得更好。再一個……就我對四姐姐的了解,她會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兒,是以并不覺得如何意外,自然也沒什么怨恨了。”
越荃一愣,她想過很多傅清溪可以給的理由,卻沒想到這樣一句。“她會這么做,是情理之中”的,這叫什么話兒?是說越苭就是個壞胚子?還是說她早看穿了越縈在挑撥越苭?
傅清溪見越荃想得有些走神,便索性接著道:“四姐姐向來認準一個事情后,便只當這個是對的,世上再沒有旁的可能也不應出現另外的情境,只順著她心意的才是對的好的,但凡不合她想的,就都是錯的。既然對錯已分,這該改的該罰的自然是那個‘錯’的。若是世人被蒙蔽,不能看出那個‘錯’,那她或者就該出手讓眾人醒一醒了。是以方才大姐姐說即便是到如今,四姐姐亦不覺的自己有何錯過,因自己不覺得有錯,大姐姐和大舅母要四姐姐認錯,自然就是‘強人所難’了。是以才說‘情理之中’。”
越荃看著傅清溪,眼神卻沒有聚在她身上,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良久,才點頭道:“你說得沒錯……你竟比我還知道她。不錯,我們看著她長起來的,只想著她是年紀小,一時轉不過彎來。你這么一說,確實……凡自認的與眼前的有沖突時,她的性子……確實不會自省……亦不懂得為對方設身處地,凡事、凡事只認得自己認的那個‘真’。唉……”
又忽然有了希望似的看著傅清溪問道:“傅妹妹,你既知道她,你可知道要怎么才能叫她改了這性子?”
傅清溪搖頭:“大姐姐太高看我了,自修心性這樣的事兒,我自己都沒摸到門,哪里敢胡亂說給姐姐聽。”
越荃坐了一會兒道:“說來說去還是家里太慣著她了。因‘錯’了也沒有什么反應,自然也無所謂‘對’和‘錯’了。非得叫她離了一家人的幫扶,一個人對著這世上對她言行的反應才好!”
說了這句話,回過神來朝傅清溪笑道:“我這又魔障了,本是為了那丫頭給你來賠禮的,倒成了拖著你給我想法子怎么教那丫頭了。真是對不住,我們還是太把她慣得厲害了啊……”自說自嘆一回,又再三替越苭給傅清溪賠罪又謝過傅清溪,這才去了。
等她一走,陶嬤嬤感慨道:“要不老話說‘聰明人活受累’呢!這大姑娘就是太聰明了,事事都要替家里人想著念著擔心著,倒不如四姑娘這樣,想怎么做怎么做,闖了禍往地上一躺,只等人來給收拾爛攤子,這日子多逍遙!”
傅清溪道:“這一輩子總有靠不得旁人的事情,那又怎么辦呢?”
杏兒道:“索性什么都不在乎了,怎么辦也不用怎么辦!全府的人都曉得是誰害的姑娘,人照樣不認賬,這不厲害?就算誰也靠不得的時候,誰在乎誰倒霉唄,反正她自己不在乎。”
陶嬤嬤狠狠拍了她一下道:“你也無法無天起來了是吧?什么話都往外說,就你機靈了?!”
杏兒苦著臉揉自己肩膀,哀嘆:“您這下手也太重了,這準定青了一塊。”
陶嬤嬤說她:“就你方才這話,背地里編排主子,這擱從前都是能打死的罪過兒!現在雖罪不這么論了,人心喜惡還是一樣的,若說話還這么邋邋遢遢的,有你倒霉的時候兒!”
杏兒作鵪鶉狀呆了一會兒,忽然一直腰:“我不怕,嘿嘿。”說完跟條魚似的游走了。
陶嬤嬤在這里拍著巴掌恨恨罵一聲“小蹄子”。
傅清溪還回去桌子前,沒忙著看上頭攤著的書,先從一邊的柜子里摸出一個小本來。翻到最后一頁,拿了一旁的筆開始往上寫東西。那本子上頭寫著兩個字,曰《念數》。自從上回考試被自己的心念連累了一回,傅清溪如今對自己的起心動念都十分小心起來。
旁人是鬧著玩的時候鎮定,等真事找上來了或者就迷糊了。自己倒好,真在米契買賣的時候挺鎮定,反對著一堆文字造出來的境亂動了心緒,這真是……什么道理!
如今開始入門了數象之學,越發對這樣的心緒動作小心起來了。數象之術,以象推物,這其中有許多玄奧難言處,全在一心體會。可就如同之前老太爺所言,心有所偏時則識有所偏,識有所偏時則難得正見。是以一樣學數象之術,背的口訣法則都是一模一樣的,解起來卻常各不相同。差在哪里?未見得差在數上,實是差在心上。
是以傅清溪如今做的功夫,就是把每一回日常之外的事情,當時所處情境,自己的所思所想及所言,都清楚記錄下來。人常難以自明,只因這個自己離自己太近了。看的人就是被看的人的時候,能看出什么來?便是有不妥處,也多半只一個“我就是這樣子”而已。可人吶,一輩子“就是這樣子”的話,豈不跟沒活過一樣?
她心里存了這個念,就把方才越荃過來找自己,自己又如何應對的事情,都細細記了下來。等過幾日,或者過一陣子再回頭看,看當時自己的所知所見是否算得上“近于真”,若不是,又有多少受了當時何種心念的影響。
若要打比方,她如今是把自己的言行當做米契買賣一般在做了。這瑣碎功夫,也只有她有這樣的閑心吧。
又說越荃同傅清溪說了這番話,回去便又同大太太母女兩個說了大半夜,無非都是為了越苭。也不曉得都定了什么主意,又過兩日,越荃便辭別眾人回西京去了。
這里大太太又跑去同老太太商議了幾回,外人不曉得是說什么,反正如今看起來,越苭的事兒以“懲處”了一個丫頭為交代,就算揭過去了。沒哪個再提這事兒,越苭也同從前一樣日日往頤慶堂請安去,只是越發不愛說話了,同從前傅清溪仿佛。不過她從前好說話的時候,開口也總不招人待見,如今不愛說了,倒也沒人可惜。
許是春考完了,眾人都放松了許多,這兩年都不怎么提起的聚會又興盛起來。尤其越縈,除了同之前就走得近的宋家、陸家姑娘們來往依舊,如今同四太太娘家的幾個姑娘也日益親近起來。
這么高興著,春考的成績終于出來了。傅清溪珠玉在前,本也沒有指著誰能越過她去,可是雖則如此,這余下幾個可也考得有些太不像話了。只越芃平平,同從前相差無幾,加上府里的加恩令,倒能夠上韻綸書院的入門。旁的幾個,柳彥姝同越芝仿佛,書院是別想了,越苓根本就沒答幾題,越蕊雖答了也是錯的多對的少,左右她年紀小些,暫且放過。可被寄予了不小期望的越苭和越縈,這回竟也都差得離譜,連越芝和柳彥姝的成績都趕不上。
老太太聽到這個結果,嘆了一聲,當著人什么也沒說。回去后堂里,跟身邊幾個嬤嬤道:“自己做了那樣的事情,心里能沒個慌亂?結果就是,把自己折進去了。傅丫頭長著鳳凰毛的,還能叫老鴰困住?唉,害人反害己,叫我怎么說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