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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清和聽話地掛斷了電話,打開燈,在小衛生間里洗了臉,就躺在床上,照舊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只是腦海里還是會上演那些他再也不想記起的場景。
姑與他來說,是他懸在懸崖上無法進退時的救命人,他所缺失的關心,很大一部分是她給自己填補起來的,他當初曾經受的懼怕、無助和不甘,希望不要讓他所在乎的人承受。
一個人孤單久了,好不容易生命里有了溫暖,不管是誰想要半路出來破壞,他都會狠狠地咬死。他和朱家那些人的賬還沒完,如果這一輩子他都要和這些人打仗,那他就拼上這一輩子,至始至終他都要站在最高處。
看來也是時候去見見東子了……
第89章
一晚上睡得都不大太平, 翻來覆去,夢中人影憧憧,以至于第二天醒過來渾身發酸,眼睛還有點腫。揉了一陣,稍有些緩解,這才起身到衛生間里洗漱。
在鏡子里看到這副樣子,自己都覺得窘迫不已, 幸虧昨天他將與那位負責人見面的時間定到了星期日,中間的時間寬裕很多, 他也能多去醫院陪著,畢竟只有姑父一人實在太吃力。還有青丫, 這件事情她遲早是會知道的, 學校雙休放假,瞞不過去。
他還記得阮穆說早上十點讓他等電話, 所以也沒敢離開, 在自己的辦公桌里撈出他定下的人生規劃。這是他上大一那年定下的目標, 一筆一劃都分外認真,那時他明明一無所有,卻對未來懷有無比堅定的信心, 誰能想到,在他將要畢業的時候,竟然能真的擁有人生中獨一份的大驚喜。
前世他死去的那年,正趕上煤炭生意跌入谷底,就算進行過煤礦資源兼并重組, 只是減少了環境污染,并沒有挽救不斷下滑的經濟,像他們這里幾乎大半城市都靠煤吃飯,煤礦關停,一大半人幾乎失業,最顯而易見的是,往日繁華的大街上滿是人,之后不過是三三兩兩,再加上網絡購物的興起,更顯得冷清。有此記憶,他的目光滑到第二項,第三項,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越發的平靜,一切都在按著自己當初的希望往前走。
十點他準時接到了阮穆的電話,話筒那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強打著精神的口氣,讓朱清和心跟著緊了一下,忍不住說:“也別太累了,適當的休息休息,免得將來老了攢下一身的毛病。”
阮穆笑得心花怒放:“你當我是你,事事都要自己過問嗎?不過小加了個班。我已經聯系過省城醫術最好的大夫了,與我家有些交情,有他全程照顧,你也不必把神經繃得那么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也要顧好自己的身體,知道了嗎?我會想辦法盡快回去的。”
朱清和淡淡地應下來,有時候細細地想一想,他和阮穆之間的關系就像細水無聲,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經被這人侵入到內心最深處,聽他說話會情不自禁地泛起一陣蜜意,除了高興和安心再沒有別的了。
阮穆好像很忙,兩人不過說了幾句話,就聽到有好幾個人進來和他匯報工作,朱清和握緊了話筒,還是出聲道:“就先這樣吧,我等空下來再給你打電話,姑父一人在醫院,我得去接替他的班。等明年開春,真的得多招人進來,光靠我們幾個還真開不了套。”
阮穆雖然很惋惜通話時間過短,但是想到只要盡早處理完手里的事情就能回去了,渾身都有勁。他已經盡可能的將要緊的事情挪到這兩天來處理,不眠不休,也只是想把時間再縮短一些。他忙得厲害,偏巧阮林不長眼色地進來找他閑聊,就算是親哥,他也不客氣地說:“沒看到正忙著?是要緊事,就趕緊說,沒事,轉身出去,不送?!?
阮林手里端著茶杯,懶懶的靠著辦公桌,嘖嘖道:“我很早以前就給你打過電話,如果那個時候回來,現在怎么會積攢這么多事情?說真的,你是認真的?你爸媽能同意嗎?你想氣死你爺爺奶奶?”
阮林抿了口茶,正色道:“說真的,我不贊成你喜歡他。阮穆,你和我不一樣,你知道大爺爺對你抱著怎樣的厚望,他一心想讓你去按照他定的規劃走,而你偏偏反著來。他對你不是沒脾氣,只是因為疼你,所以才縱容你。如果你要是太過分,當心他會出手干預。朱清和不過是個尋常不過的人,他承受不住,趁著現在還沒開始,不要冒這個險。如果你守得住,而他……到時候你要怎么辦?別說你不在意,這種騙鬼的話,你一開口我就知道很假?!?
阮穆做批示的手頓住,抬起頭來,眉梢上揚,一臉的自信:“別給我潑冷水,這塊冰疙瘩終于要解凍了,我心里高興著呢。阮林,我不是為了家里長輩的目的而活著的,我想做的事情,沒有人能攔得住,我不愿意做的,也別想用手段讓我屈服。至于朱清和,只要他答應踏進這扇門,我就不會給他任何機會逃走,如果有這個心思,我會親手敲斷他的腿,我的人,只能在我身邊?!?
阮林被眼前這個從眸子里散發出狂傲光彩的人給閃到了眼,隨即抿嘴一笑,阮家的人都是這個德行,一旦認準了一個人,這輩子都會死死咬著不放松。阮穆將來的路雖然不好走,但是他從出生開始就是整個家里的寵兒,聰明懂事,但是在家人看不到的地方使著獨屬于他的心機。他從高美麗踏進阮家開始就算計了,當初自己不是沒嫌棄過他不干脆,還被人欺負,不過后來的那些事情,以他一個屁大的孩子來說,能做到那樣已經很不錯了。
阮林安靜了一陣,問了個讓阮穆十分不高興的問題:“要是人家壓根不喜歡男人,你這樣逼著有什么意思?就算再怎么喜歡,也得尊重下別人,強扭的瓜不甜,別逼得太厲害了。這世上只知道敷衍的人真的太多了,騙人無師自通。”
阮穆隨手抄起一本書沖著阮林砸了過去,痛罵道:“要是閑得沒事,去把你堆在那里的事情給解決了,別什么都想往我身上推。阮林,我后天會回去,剩下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
阮林頓時面若菜色,當初明明說好待近半個月,怎么這么急?得了,誰讓自己嘴賤,說些人家不愛聽的話,如果實在沒辦法,他只能將家里那位忙著研究菜譜的給抓過來幫忙了。
朱清和會不會不喜歡男人這件事情,他很早之前就已經考慮過了,所以他才會在自己還沒有長大的時候就告白,為的不過是他能提前消化,喜歡男人這件事情,雖然不被大眾所寬容,但是同樣是懷著最真的心來對待的。他已經做好面對朱清和大反應的準備了,不過好在,朱清和對彼此的關系并不排斥,已經比他預想的好很多了,而這兩天他明顯軟下來的態度,更讓阮穆歡喜不已。
時間與此時的他來說是一場漫長的煎熬,他的耐心終于在心里交戰中敗下陣來,渴望見到那個人,想在他最為難過的時候陪伴在他身邊。因為自己無時不刻地希望朱清和能夠放心,徹底地依靠自己,他迫切地想要感受到這種被需要的感覺。
而朱清和掛斷電話后,就匆匆下樓,他提前叮囑過食堂準備好飯菜,帶著去醫院了。這段時間姑父不方便聯系他,所以也不知道姑有沒有醒過來,這陣子只能靠輸液來補充身體所需的能量,給姑父準備的飯菜里面多是菜和肉,在這個關頭,姑父更要養好自己的身體。雖然他和姑的關系很親近,但是在這種事情面前,最親密家人之間的那道墻是他費勁全部力氣都闖不進去的。
朱清和提著保溫桶剛走到門口,病房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老爺子坐在病床邊一個勁地抹眼淚,奶奶沒來,朱玉良在一旁勸著,在后面干站著的是大伯母,還有他的爹媽。
姑父一臉不快,像是忍著什么,好一會兒才說道:“你們先回去吧,等玉苗身體好些了再來吧。你們在這里也沒有一點幫助,家里還有那么多的事情等著,別因為我們而耽擱了?!?
朱玉田昨兒被朱清和打的下不了地,今兒不想來,卻被朱老爹給敲打了一頓,這會兒更是雪上加霜,也沒個坐的地方,所以他就近坐下來,眼神呆滯地看著一邊,轉眼間看到病房外的朱清和,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低頭看向別處。
朱清和自然看到朱玉田狼狽的舉動了,冷哼一聲,大步走進去,對著姑父輕聲說:“醒了嗎?熬了一晚上累壞了吧?我給你帶來飯了,你吃完了先去休息一陣,有我在呢。把你自己的身子給養好了,才能有力氣照顧姑啊,沒胃口也吃點?!?
姑父接過來,打開飯盒,豐富的菜色,菜香充滿整個屋子,看著在座的人都怪饞的。朱玉田更是羨慕不已,伸長脖子看著妹夫往嘴里塞肉和菜,光看那顏色就知道有多好吃。沒受傷的都有這種待遇,他這個受了傷的只能在一邊看著,心里越發不痛快,在那里一個勁地咳嗽。
朱清和冷了臉:“有病的出去,別在這里禍害人。”
朱玉田被一旁的朱媽嫌棄地拍了下,正好碰到他有傷的地方,當即睜大眼睛想要吼,可是想到朱清和的那句話只得咽下去。
姑父是真的有些餓了,只要媳婦的身體好些了,他的心就放下來了,吃了幾口,說道:“昨天大半夜的,從省城來了位很有名的專家幫著檢查了一遍,又加了點藥,我看著她怪辛苦的,她本來就受傷了,我怕她身體受不住,心里有些抵觸,但是聽主治醫生說,那位大夫是全省醫術最好的大夫了,沒什么病是他治不了的。還說要在咱們這里一直待到玉苗好轉,清和,你從哪兒認識這么厲害的人?我真是……玉苗早點好起來就能少受點罪了。對了,六點快七點那會兒,她醒過來說是渴,我就用棉棒給她潤了潤口,我真是高興。”
朱清和也跟著稍稍放心了些,說道:“這位大夫是阮穆拜托來的,等姑好起來,我們可得好好的謝謝人家?!?
姑父連連點頭:“是這個道理,應該的,你姑的身體有好轉,我這顆心就放心了。清和,你有什么事就去忙吧,我這里沒事,累了還有護工幫忙。”
朱清和搖搖頭:“我想在這里陪她一會兒?!?
朱媽站在那里掙扎了好一會兒了,她抓著褲子,最后還是走上前來,緊張地說道:“妹夫,這事是你二哥不對,爹已經教訓過他了。他以后再也不敢胡亂說話了,現在他自己身體不好,等他身體好些了,讓他來伺候妹子贖罪。遇到這事,開銷很大吧?那肇事司機呢?怎么也沒見他?把人撞了,躲著就能不管了?他要是真敢躲著不出來,我們就去告他,妹子所有的花銷,他都應該承擔?!?
朱玉良白了她一眼:“你們兩口子全是只會吃不動腦子的豬,事情因為誰起的你們一句對不起,過來伺候就沒事了?老朱家怎么就出了你們這么沒良心的一家子?這花銷的錢,你們就應該出一半,朱玉田應該負擔主要責任。當初口無遮攔,誰給你的底氣?當說話放屁是吧?嘴上痛快了就沒事了?”
姑父端著保溫桶,沉默了一陣,說道:“我看在爹的份上沒攆你們,我也不稀罕你們的賠禮道歉,道歉要是管用,我的媳婦就能好起來嗎?你們走吧,我不想看見你們。這幾年,玉苗為你們家操了多少心,現在得到了什么?別說了,快走吧,我不想看到你們。”
朱媽心里也不痛快,這些年她對誰都低聲下氣的,活著都不像個人了,口快道:“你怎么能說沒用呢?清和是我兒子,妹子住院花的還是我兒子的錢,這怎么著也抵上了吧?你這說話得講道理啊?!?
朱清和站起身提著兩人出去了,將兩人丟在門口,冷聲說道:“別把你們跟我拉扯在一塊,虧你好意思說出口,以后別讓我看到你們出現在這里,假模假樣,欠了債就要還,看看你們兩的樣子,怎么還?滾?!?
朱清和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屋子里的人全都聽到了,本來還傷心難過的朱老爹這會兒也不敢抽抽噎噎地發出聲音了,朱玉良則是瞇著眼打量這個侄子。那個神婆子說的果然沒錯,這小子還真是個出息的,以前最寒酸的人,誰知道有一天他能西裝革履,打扮的人模人樣的?朱清和過的越好,他的心里就越恨,自己的好日子說到底還是被老二一家子給害得,要不是有他們拖累,自己那陣子怎么會四處得罪人?自己的名聲就是被這些人給搞臭的。
越想越不痛快,冷聲說了句:“一家子都沒個好的,全是晦氣的,爹,我看當初你就該把老二送人,也不至于污了咱們家的門風。他打出生就沒干過一件像樣的事情,除了吃惹事還有哪點能拿的出手的?以前有你和我給收拾爛攤子,還能當是個人,現在你瞅瞅,比個街頭的叫花子都不如?;厝チ?,還是把他們攆出院子吧,免得把咱們家的根都給毀了。你又不是只有老二家的孫子?!?
姑父的筷子重重碰了下碗沿,口氣不咸不淡地說:“爹,大哥,大嫂,你們回去吧。醫生說了,玉苗需要靜養,你們在這里七嘴八舌的,她也不好養身體。我還是那句話,等她身體好了,我會通知你們,到時候咱們再好好的熱鬧?!?
是人都能看出他強扯出來的歡笑,都不好再多待,朱老爹戀戀不舍地離開,囑咐女婿:“你平日里多上點心,別指望那些外人,不管用的,他們那兒能給你操到心?要是缺什么,就和你大哥說,錢不夠了,我那兒還有些,先把人看好了再說。你二哥……你就當沒他這個人,我不會再讓他來。”
很快屋子里清凈下來,姑父將手里的飯菜給放在床頭柜上,又沒了吃飯的欲望,對著朱清和說道:“我心里就是氣,你姑這么多年跑前跑后的,為的是什么?你也別怪她,她的心向著你,但是總和我說,孩子還是和自己的親爹媽親近好,不管是好還是壞,總歸是最親的,別等到沒了之后才遺憾,你還太年輕,所以沒什么感覺。她也是怕你將來后悔?!?
朱清和抿著嘴連連點頭:“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她是為了我好。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先讓她好起來,別的事情先放在后面。姑父,你先吃飯吧,然后去睡會兒。”
朱清和在醫院附近定了個房間,走兩步就能到,誰知姑父將靠在墻邊的笨重折疊床給展開放在門后面,笑著說:“不想來回跑,要是有個什么事情,也來不及趕回來。昨天在門口正好看到有人賣,我就買下了,這樣方便點。要是我睡得太死了,你掐我一下,你姑老這么干?!?
朱清和扯了扯嘴角,姑父睡得很快,剛倒下就睡著了,昨兒一天神經繃的太緊了,就算醫生告訴他們沒有生命危險,卻還是把心提到嗓子眼。他在床邊坐下來,安靜地陪著。
期間有大夫和護士進來檢查情況,他看到了阮穆口中說的那位專家,沒想到會是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那么晚還打擾人家,心里一陣愧疚,他剛想開口,老先生像是猜到了,擺擺手說道:“病人身體各處一切正常,接下來需要的是好好休養,一步一步來,會好的。好好照顧病人吧,讓阮穆那小子有空了陪我來下兩盤棋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