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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軟又和藹,與方才那般叫喊倒像是變了個人一般……
第88章
朱清和靠著椅背, 雙手環胸:“你老人家身子骨倒是硬朗,我在樓上都能聽到你在罵我。”
朱老爹老臉微紅,粗聲粗氣地回:“做長輩的數落做錯事的孫子難道錯了?你怎么當兒子的?你爹摔傷在醫院躺著,你連問都不問一聲?誰沒犯過錯?你怎么這么小心眼,和大人有什么好計較的?你長本事了,連你媽都嚇得不敢來找你。”
朱清和側首看向眼神躲閃地朱媽:“有臉來嗎?沒把路走通,還想從我這兒撈好處, 天底下哪來這么好的事情?現在又找了個幫手?我很忙,沒空理會你們那些腳毛蒜皮的小事。”
朱老爹一輩子頭一回進這么氣派的地方, 一時間有些緊張,一聽朱清和話頭不對, 臉沉下來:“你老子都住院了, 這是小事?是不是非得他躺在床上起不來快死了才是大事?你媽不行,我這張老臉能請動你嗎?”
朱媽對朱老爹比剛才軟了幾個度的口氣也是一陣鄙夷, 但對她來說, 家里的日子全在她頭上扛著, 要是朱清和能給點實在的東西,她就能松口氣,好歹朱玉田就是惹出什么事來, 也不用自己擔著,她就這么一副小身板,實在抵不住這么的折騰。她還是小聲地說:“清和,你爺爺這么大年紀了,你忍心讓他站在這里和你說好話嗎?你年紀小也受不住。我說什么, 你爹也聽不進去,你一會兒去勸勸他,讓他少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朱清和任他們怎么說都是紋絲不動:“不就是摔傷了腿又沒斷,這么大驚小怪做什么?別人斷了腿還得找活干,又不是活得精細的人,這么虛。要是真不行了,你放心,我會請最好的大夫去給他治病。所以小病小痛,自己消化,時間不早了,我還有事要出去。”
兩個年紀加起來是朱清和幾倍大的人,被他這么攆,臉色更是不好看,朱老爹沒忍住,又是一頓吼:“你還是人嗎?你聽聽你自己說的是人話嗎?你日子過得好了,幫襯家里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你去村里看看,誰發達了不拉扯自己的老子兄弟一把?你倒是好,擺著這么大的架子,就你這德行,我看你這買賣也長久不了,早點關門的好。”
朱清和騰地站起身,俊朗的臉上滿是怒氣,大步走到兩人身邊,扯著人就往外面拖,冷笑道:“你們當初不管我死活的時候,不是說什么不想著沾我的光?現在厚著臉皮上門和我說什么孝順不孝順,也虧你們能說得出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種好機會,給趴在我腳下的狗都不會給你們,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對你們客氣,要是再這么不知死活,有的是人教訓你們。”
朱老爹本就年紀大了,剛才罵了老半天早口干舌燥了,現在被朱清和拎雞仔似的往出拽,又急又怒,氣息稍有些不穩,急道:“別推,你這是要我的老命呀,我自己走。”
換做旁人還真怕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說不清,卻不想朱清和臉上的表情十分的猙獰,惡狠狠地說:“不想讓我清凈,我要是一個不痛快,說不定還真要了你們的命。被仗著自己年紀大,在我面前擺什么長輩的架子,回去好好撿點撿點這幾十年到底做了多少缺德事,我一心慈悲繞過你們,地底下的閻王爺可沒我這么好說話,到時候他老人家會好好的跟你們清算。”
雖然社會在進步,但是有些思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去的,村里人更加在意報應一詞,做壞事的時候什么都不想,但是只要別人稍稍一點撥,心里立馬像是裝了秤砣一樣,七上八下的。陳老爹年歲大了,多活一天都像是偷來的,沒法料定自己的生死,別看在別人面前總說沒幾天好活了,還是死了省心,其實是最怕死的。
朱清和的話像是一把大錘狠狠地敲的他的心還顫抖,伸手指了指,愣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朱媽見公公臉色鐵青,生怕他真有個好歹,也顧不上數落朱清和,扶著老人家小心地往樓下走,誰成想朱清和還嫌火不夠大,在不遠處涼涼地說:“要是哪天想不開了,就來找我,我會幫你好好回憶你老家當初做的那些壞了心的事情,也好讓你心里有個數,免得真到了要和你算賬的那天,你接受不了。”
朱老爹一步踩空,干瘦的身子晃了晃,哪還有剛來時的囂張,顫顫巍巍的好似當即就要倒下去。倚老賣老,最后卻被人堵的啞口無言,出了樓門,看到走過來的寶貝女兒,抹著眼睛說:“苗啊,家門不幸啊,朱清和這個混小子,他竟然咒我死,咱們老朱家怎么出了這么個黑了心肝的。”
朱玉苗瞪了一眼嫂子,不快道:“你上了年紀,這些家事本就不該你管,好好的養老不比啥強?我在里頭忙,不知道你來鬧,要是給我看見,別說清和收拾你,我也不會手軟。這是什么地方?是讓你們跟潑婦一樣撒潑的地方嗎?一點見識都沒有,讓外人指指點點一陣子,臉上貼金了?好看了?爹,你以后少聽別人的鬼吹燈出來瞎胡鬧。安分點,人還惦記你,不然當心我也不管你,你要給二哥出頭,以后讓他管你。我讓金州送你回去。”
朱老爹被訓了一頓,也不敢說什么,臨走還不死心,小聲地說:“老二還在醫院,跟前也沒個人照顧……”
朱玉苗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等不忙了,我進城去看他一回,你回去吧。二哥就是個討債鬼,也不知道上輩子欠了他什么。”
朱媽也想跟著走,朱玉苗拉了她一把:“嫂子,你也差不多點得了,一來二回的這么折騰,不累嗎?外人都知道的理兒,你怎么就是不認呢?清和難的時候,你知道嗎?大冬天的,我來給他送吃的,下了那么厚的雪,孩子腳上穿的還是單鞋,腳都凍傷了。都是當媽的,你那會兒怎么想不起來有這么個兒子?現在吵吵嚷嚷讓孩子孝順你,你們怎么能開出這個口?是他爹媽又怎么著?你養他還恩,你不養,他也不欠你的,別太過分了。”
朱清和回到辦公室,在阮穆的柜子里拿出煙和打火機,那小子要是來了癮會聞聞味兒,所以一包都沒怎么動。他也已經好久沒抽過了,現在什么事情都裝不進腦子里,一片空白,他點燃一支,特有的味道刺激著神經,一支接一支,很快煙灰缸里就堆滿了煙頭。
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他微微楞了一下,回頭見是姑,將抽到一半的煙給摁滅,手摸著下巴,尷尬地笑,聲音沙啞:“姑……”
朱玉苗被嗆的咳嗽了兩聲,徑直推開窗戶:“小小年紀學什么不好?瞧瞧把屋子弄的烏煙瘴氣的。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那也別和自己過不去啊,多不值當?家人不是咱們能選的,凡事都得想開點,日子還長著呢,要不然接下來怎么過?好了,別愁眉苦臉的了,要是心里實在不痛快,和姑說說,也好出出氣。”
朱清和的指間沾染了淡淡的煙草味道,他笑著搖頭:“也沒什么失望和難受,就是忍不住想抽兩口。幸虧老朱家還有姑這么個明白人,不然一大家子想著來對付我,我還真怕自己吃不消。”
朱玉苗在他對面坐下來,笑著說:“他們哪能不知道什么是好壞?只不過是裝傻充愣而已。一見過好的,再過這種清貧日子就接受不了,你現在有了家底,他們自然想著沾光。怎么做人,全看自己怎么想,這一輩子,心上坦蕩就夠了。別人欺負過來了,傻子才不還手,你做的沒什么不對,不用在乎別人怎么想。其實我有時候想,咱們老朱家來這世上走一遭,是不是就是給人來當笑話的?人家一致對外,咱們倒好,鬧得個窩里不太平。好了,打起精神來,正經事姑幫不上忙,其他事姑能給你撐著,我已經數落過你爺爺了,他不會再來了。”
朱玉苗頓了頓,低頭笑道:“你和青丫是我心頭最放不下的人,等什么時候你們兩個成家立業了,孩子能跑動了,我也就放心了。到時候我還是守著我那幾畝地,好好的種些你們愛吃的菜,要是你們忙不過來,我也能給你們帶孩子,這日子想著也怪美的。”
朱清和笑了笑:“您放心,我沒事,我想得明白。成家孩子的事……您想的太遠了,我們都還小呢。姑,您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一直把你當我親媽看待,我的就是您的,不要有顧慮。哪能一直讓他們這么在我門口來去自如?等過陣子,手頭的事情處理完,我會做相應的調整。”
朱玉苗也不懂,笑著站起來:“滿屋子煙味,等一會兒散的差不多了趕緊把窗戶關上,小心感冒了。中午我出去一趟,總得去醫院看看,看他是怎么回事。”
朱清和趕忙開口:“我讓宋釗送您去,也省得在路上耽擱時間。”
朱玉苗擺擺手拒絕:“別胡鬧了,就我這大老粗哪用得著這個?行了,你忙吧,我也下去忙了。我給你開小灶,蒸了一碗雞蛋羹,到時候記得下來吃。”
如果知道接下來會發生那么可怕的事情,他肯定會堅持讓宋釗送她去,可是……
朱清和吃完午飯,在辦公室里瞇了一陣,他提前和某單位的負責人約好了,了解新建煤礦需要什么手續,還沒來得及動身,剛下樓,就見保安魏叔跑過來,說道:“朱總,你姑被車給撞了,現在在醫院里,金主任已經趕過去了。”
他當下愣在那里,耳邊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音,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將那些礙事的聲音給揮開,啞著聲音問:“怎么就……她那么小心的人……嚴重嗎?我,我這就去。”
魏叔嘆了口氣:“聽說是從醫院里出來,路過的人說她不高興,低頭過馬路,沒看到前面有車過來,就……”
看似鎮定的樣子,但是聲音里的顫抖出賣了他,他的手也忍不住跟著抖,宋釗將車子開過來,朱清和打開車門坐進去,手緊張地扣著下巴,雙眼無神,但愿沒事才好,前幾個小時才和自己說出她的小心愿,怎么這會兒就進了醫院?這幾年,他雖然經常不在家,但是姑總惦記著他,一有空就會幫他把屋子收拾一遍,除非太忙顧不上,年年如此從沒落下過,以前放寒暑假,她會把缸里填滿米面,還是他特地叮囑過不必了,她這才作罷。
有些人總是如眼前的水流一般不起眼,但是當某一天她不在的時候,整個世界里充斥的都是她的影子,她的好像是決堤洶涌而出的洪水一樣剎那間將人吞噬。還記得家長會那次尷尬又窘迫的情境,她一聲大嗓門將那些嘲笑他的人全給吼住了;他考上宮中,要去縣城里住校,她大包小包收拾了不少;成為村里頭一個考上大學的人,她跟誰都夸,那股高興勁兒,讓人忍不住酸她,說又不是你的親兒子。
六年的時間,他其實挺少穿阮穆郵寄過來的衣服,多的是經她一手做的。這些事都太平常,卻早已層層滲透到內心最深處,再也沒辦法從身體里剔除。
他低頭,用手抹了把臉,一絲涼意從指縫間沁出來,他以為他忍得住……走到半路上,情緒平復下來,他突然想明白了,肯定是朱玉田說了些什么話惹怒了姑,不然她不會發那么大的怒氣。心里壓著的怒氣再度升起來,他這一次絕不會再放過他。
急救室外,姑父靠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氣,一臉呆滯。
朱清和在他旁邊坐下來,出聲問道:“姑,怎么樣了?”
金州長長地嘆了口氣:“醫生說左腿撞得厲害,還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身體別的地方也有損傷,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里面怎么樣了。青丫還不知道,沒敢和她說,我不敢想,要是嚴重了,我該怎么辦?要是……我真怕。”
朱清和兩眼緊緊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手放在姑父的肩膀安慰道:“會好的,姑心那么好,老天爺肯定會保佑她的。”在不可預知的現在,朱清和也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也許是自己,從廠子到這里,他的心一直被一只手緊緊地攥在掌心里,連呼吸都不那么暢快,而且像是只要稍稍用力過猛就有可能切斷所有新鮮的空氣。
兩人全都沉默,安靜地等著那扇門開啟,突然姑父開口說:“其實我挺不樂意她管你們家的事情,你爹媽是個沒良心的,不管她出多少力,都不會記得她的半點好,現在因為你爹,差點連命都要送進去了。”
肇事司機滿頭大汗地從樓下上來,一臉蒼白,顯然受驚不小,他喘著粗氣說:“我已經付了一部分錢,但是大兄弟,你們得講理啊,我看到她已經踩剎車了,我是依照交通規則正常駕駛的。算我倒霉。”
只是他的話并沒有讓呆坐的兩人臉上有任何的表情,他們很緊張,期待著躺在里面的人能夠平安無事的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朱清和微微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而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門打開了,姑被推出來,醫生滿臉疲憊的交代:“讓病人安靜休養,所幸其他地方的傷不嚴重,要是撞的在重一點,那條腿肯定廢了。”
肇事司機臉唰地又白了些,他緊張地說:“信號燈是綠燈,我的車速快,我……”
朱清和冷聲道:“閉嘴。”他走到移動病床邊看著臉色慘白的姑姑,心里的火氣再度冒起來,真正的肇事者卻在那里安然無事,他轉身離開,一句話也沒說。金州的心思全在媳婦身上,這個女人雖然看起來粗糙的跟個爺們一樣,但是這么多年的感情,只有他才能明白,這個人好在哪里,家里的半邊天就這么塌下來了,真是想都不敢想,接下來的日子要怎么過。
朱清和查到朱玉田所在的病房,他走進去,朱玉田這會兒正背對著門睡覺,床頭柜上攤開的吃了一半的飯菜是從廠子食堂里帶來的。他的瞳孔縮了縮,走到朱玉田身邊,手在柜子上叩了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