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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打了聲招呼:“老先生安好,敢問老先生可是教管司的陳之道陳夫子?”
那老者見是一六七歲的小丫頭,不是那死皮賴臉求著要混進來的縣城子弟,就和藹地笑了笑。道:“正是老朽,不知小丫頭找我可是有事?”
江春方定了定神道:“陳夫子,小女乃金江縣下王家箐村人,姓江,單名一個‘春’字。此番貿然前來,乃因汴梁竇十三爺讓小女來尋您老人家……”
那老者方認真起來,“哦?果真是那竇十三引薦來的?但他與我說的分明是十歲的女公子,怎……”
江春內心也很無奈啊!是,我是個子矮,我是顯小,總讓人有種還是孩童的錯覺,但我真的已經是個半大姑娘了啊!我真的好想長高啊!
那老者也不待她回答,道:“既是十三引薦來的,我自是信他眼力的。我且問你,至今讀了些什么書了?可習了什么技藝?”
江春老老實實道:“回夫子,小女還未讀過書,字也識得不多,但略微有兩分醫術上的志趣。”
第42章 入學
“哦?未讀過書可怎識得字?”陳夫子好奇道。
“小女也不知是何緣故,只見過一次的字,若隔段時間再見,仍能在腦中認出來。”對不住了,為了盡量“暴露”自己的長處,為了能有學上,江春也只能硬著頭皮編了。
陳夫子聽得半信半疑,越是上年紀的人越不相信還有此等記憶非凡、天賦絕佳的人事。古往今來,無論是科舉、醫途,還是音律、書畫之藝,平淡無奇者總是占了絕大多數的,有天賦者本就鳳毛麟角,有的人窮極一生也未必能遇著一例。
而陳老夫子傾盡一生精力行傳教授業之事,也只遇著那么屈指可數的幾例,況大多已是年代久遠的舊人舊事了,最近的還是八年前的竇十三了……
果然是“近朱者赤”嗎?天才只與天才玩兒?所以他現今又給自己找來了一個同類?
“哦?既是你自個兒說的,那老夫自是要看上一看。”說罷站起從左側書架底層抽|出一本素藍封皮兒的書冊來,小江春現在的眼力,一眼就看到是《論語》。
只見陳夫子翻開扉頁,又翻了兩頁,指著首篇《學而》的第一個字問:“此字可識?”
江春見那“學”是明顯的繁體字,自是識得的,道:“這是學習的‘學’,我在表弟的《三字經》上見過‘子不學,非所宜’。”
“哦?那此字又當如何?”老夫子指著左側“其為人也孝弟”的“孝弟”二字,與現今簡體倒是無甚差別,只是豎排版,有些微的費神。
“這是孝弟,《三字經》里‘首孝弟,次見聞,知某數,識某文’我見過。”此時的江春,無限感謝大學的語文老師,當時逼著全班同學背《三字經》,那一千多個字對于背誦了十年課文的江春來說倒也不是難事兒。只是苦了班上不慣背書的幾個男生,整日間念叨著“王應麟啊王應麟,你就不能少寫幾個字嗎”。
不對,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王應麟是南宋人。但在這時代,《三字經》早已成了小兒啟蒙書目……它的提前出現,要么就是穿越者趙德芳的功勞,要么就是王應麟提前“上線”了。
只見陳夫子捋著他那保養得油光水亮的胡子道:“伯厚先師果真名不虛傳,這人生之道莫大于孝弟,故人事親事長,必要盡其孝弟。其次該多見天下之事,以廣其所知,多聞古今之理,以廣其所學。知十百千萬之數為某數,方能識古今圣賢之事,故我館較之私塾,尚多開了九章一科,年試須得‘中’等才可結業,只不知小姑娘你可學得走?”
九章科就是數學了,對于學了近二十年的人來說,只要不到高等數學的難度,應該也還是能應對的。
故她答應道:“小女平日可助爺奶算賬料理,只要有這受業釋惑的機會,定當努力領受夫子的教導。”
陳夫子滿意地點點頭,道:“自是如此,那就與老朽來罷。”說著站起身,領著江春父女二人,踩著咯吱作響的木樓梯,行至樓上左首第一間。
里頭的中年男子約摸四十來歲,望見是陳老夫子前來,忙站起身來,雙手合拱作了個揖,從容又不乏敬意地道:“說過數次了,陳老何必撥冗前來,有甚只管使個小兒喚弟子前去就可。這可是折煞弟子了。”
光看形容的話,這館長仿若與江老大同齡似的,但江春估摸著能做到縣學之長的他,年紀該是與江老伯不差的。只觀其衣著飾物、周身氣度、待人之道,二人卻是云泥之別。
父女倆穿著自認為最好的衣裳,忐忑不安地立在門外頭,尤其江老大手足無措,終其一生也從未見過如此氣度的人了罷!階級的差距在這個貧窮的農家顯得尤為突出與蒼白。
江春更是下定決心,一定要讀書,而且還要努力讀出個樣子來!
二人等了片刻,里頭你來我往說了不多幾句,就聽陳老喚江春進去。她忙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開門扉走進去,還有意將腳步控制得不急不慢,將將四息的功夫,來到二人桌前。
陳老自是安坐于桌后的,那中年館長雖挑著學館事務,但在陳老面前也只有垂手而立的份。
待江春先打了招呼行了禮,陳老含笑道:“就是這小姑娘了,你竇師弟推薦來的,連我這老東西都不得不賣他兩分面子。今年麻煩事甚多,前幾日胡太醫才往我這里塞了五個進來……只指著這幾個別把老夫五六十年的老臉給丟光咯!”
那館長忙應和道:“陳老過謙了,既是竇師弟推薦的,那自是不會差的。”又笑著問了江春一些“家住何處”“家中人丁幾何”“可讀過書,識字幾何”等基本問題。
待聞得江春還對醫術有兩分志趣,便沉吟片刻,溫聲道:“醫者易也,必不離陰陽,你且給我們釋一下何為‘陰陽’”
江春松了一口氣,還好不算太“超綱”,對于曾學過《中醫基礎理論》的人來說,這算是最初級的概念了。
“《素問》有云: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由此可見,陰陽為世界萬物之根源:天為陽,地為陰;火為陽,水為陰;男為陽,女為陰;左為陽,右為陰……陰陽之說初看覺著是對立矛盾的,如水火不容,左右背道;但細思之下,又覺出二者的統一來,火無水則炎,水無火則寒。此外,晝屬陽,夜屬陰,若無晝之屬陽,就無所謂夜之屬陰;沒有夜之屬陰,也就沒有晝之屬陽。陽依賴于陰,陰依賴于陽,每一方都以其對立的另一方為自己存在的條件。陰平陽秘謂之‘和’,只有陰陽雙方的協調平衡方能維持萬物的和態,正如《易經》之‘一陰一陽謂之道’。”
因著爹老倌在外頭,也聽不到自己說了啥,她自是放開了發揮的,也不怕二人驚詫,只有他們驚詫了覺出自己的“天分”來,進學之事才會穩操勝券。
小江春話音剛落,那館長已是“啪啪”撫起掌來,陳老亦是道:“妙哉妙哉!世人皆道陰陽就是矛與盾,只將其視作天生不對頭的死敵一般,卻還不如小姑娘看得清楚哩!”
“念章你且看這小姑娘,思慮透徹又周全的,我那案頭雖擺了夫子的《論語》,私心卻是更喜老莊的。這小姑娘倒是對我胃口,你定要收下她!”陳老又加了把火。
那名“念章”的館長垂首道:“陳老且安心,這是自然的。弟子只想著,該將她安置到哪個班去。這甲級均是要參加會試(非科舉的“會試”)的,少說也是總角之年了,她去恐有后|進之難。只去乙級亦是奧理難通的,不如就去丙級吧,初進就定在“黃”字班罷,待她將該補的補上,過了月試,再往上升罷?我猜著師弟的意思亦是不要太過顯山露水的,正好與胡太醫后頭那五個一班,倒也說得過去……”
這學籍造冊的事,陳老最是清楚不過的,自也無話可說。
眼見進不了甲級、乙級,只能在最低的丙級,那就無所謂好壞了,反正“天地玄黃”四字班的弟子俱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只要自愿,每月一試自有升降,待滿一年過了年試,方能升入乙級。以此類推,只有從甲級結業的學子方可參加會試入太學、太醫局招考,而縣學每屆在明面上又是定額二百人的,若有損落,下一級亦不得補上,若無意外,她這個“高中”是要讀滿三年的了。
只要有學可上,對她來說就是最大的幸運了,故江春內心惟有對竇元芳、陳老、念章館長等人的感激。
幾人說定,館長予了她一把“丙黃”的木牌子,類似于后世的校牌,使她去樓下教管司尋人置辦入學事宜,他則與陳老轉至隔壁煮茶談棋了。
江春謝過,領著大喜過望的江老大往樓下去,于右首第一間屋里尋到專司新生事務的夫子,遞上名牌,自有那專人與他們細細道來。
原來,這弘文館雖是縣里官學,類似于后世的“縣一中”,但束脩銀子卻只消五兩,與那蘇家塘的私塾也貴不了幾文。且這館里的獎助機智豐厚,每月班里月試,四門功課全優的,可算“甲”,可獲學里一兩銀的補貼,每月食宿費亦只消三百文,而蘇家塘光伙食費就得繳一百五十文。更別論館里師資力量、教學硬件的投入了,自是那村里私塾無法比的。江春感慨,看來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這公立學校就是要比私學便宜哪!
而在休假制度上,弘文館也更為靈活,每月逢三、八的幾日放休,學生頭一日下午學后即可家去,不拘何時歸館,只消趕上收學后第一日晨課即可。當然,若有那家遠不愿回的,亦可待學寢里,到時辰了自去領飯食便可。如此算來,一月至少有六日可休,而若輪到上元、清明、端午、中元、中秋、重陽、過年等節假日,則另有一番說法。
至于月試,則是定于每月二十七那一日,考后二十八那日休自是該學生們耍的,江春倒是覺著很合理。
而細致的課程、書冊等問題,那人則是讓她正月二十三那日再來,繳束脩領了院服,去了學寢,自有專人再與她細說。
父女兩個心滿意足地出了學館,順著北街南下,小江春緊繃了數日的心情終于得以放松,見著那有賣糖人的,也有興致細看兩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