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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這——”
周太太一時茫然,回頭看著聞聲而出的孟蘭亭。
“兩位試穿后,若有寶貴意見或建議反饋,將是對公司的莫大鞭策。”
劉經理又轉向孟蘭亭。
“孟小姐,這是去年您初來上海在火車站所失的部分隨身之物。馮小姐說,惜能力有限,只在舊書鋪里追回了部分書籍,其余財物,大約無法拿回了。我給您帶過來了,您看看,是不是您的。”
說著,遞過來一只袋子,替她打開。
孟蘭亭低頭看了一眼,果然是自己當初帶過來的書。除了幾本弟弟從海外寄回來的原版,其中一本,還曾長期置于父親的案頭,留有父親的親手筆記。
沒有想到,時隔這么久了,兜兜轉轉,這些書籍,最后竟然又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孟蘭亭極其意外,又感到驚喜無比,急忙道謝。
“不敢當,我不過是跑腿而已。叨擾周太太和孟小姐了,鄙人先行告辭。”
劉經理向兩人躬了個身,隨即領人而去。
劉經理來去如風,放下東西,人就走了,周太太只好將門口那一大堆連包裝也極其精美的衣服口袋搬了進去。
馮令美送孟蘭亭的還是各式夏日洋裝,送給周太太“試穿”的,卻是七八件應季的旗袍。料子無不是上好的絲綢,印花素面各半,至于款式和做工,更是無可挑剔,裁縫沒個幾十年的手藝浸淫,做不到如此的精細。每件市價,想來至少在幾十元外,尤其一件適合出席場面的,繡工更是繁復,沒有幾百,不可能拿的下。
周太太還是頭回遇到這樣的事,一時有點發懵,看著衣裳時,鄰人王太太等就迫不及待地聞聲上門了,圍著衣服,摸摸這件,往自己身上比劃下那件,議論紛紛,無不羨慕。
終于打發走了人,周太太小心地將一件剛才被王太太抖開的綢面旗袍折疊好,不安地說:“蘭亭,這怎么好意思?馮小姐送你衣裳是心意,我怎么能要?何況她家衣裳,又不便宜。明天等她來接你,須得還她。”
孟蘭亭應好。晚上回了自己的屋,坐在燈下,用手帕小心地清潔著幾本又回到了自己手上的書,無意翻開其中一本時,從書頁的夾層里,掉出了一張經年的老照片。
孟蘭亭撿起照片,看了一會兒,丟進了腳邊的一只廢紙簍里。
……
第二天早,馮令美如約而至。
周太太大清早就起了床,將家里里外收拾過,燒好水,備了茶葉,等馮令美一到,請她入內坐。
馮令美也不推辭,笑著進來,坐了下去。
周太太和她寒暄了幾句,道過謝,把自己的意思說了。
馮令美笑:“太太這樣就太見外了。蘭亭就像我的親妹妹,一直蒙您照顧。不過幾件我自家出的衣裳而已,又不是什么貴重之物,太太要是執意和我客氣,豈不是拿我當外人?”
“這……”
馮令美起身,上前輕輕握住了周太太的手。
“蘭亭叫我八姐,倘若不是怕太太你覺得我胡亂認親戚,我都巴不得也喊您伯母。侄女送伯母幾件衣裳而已。何況,周教授這樣的學界泰斗,連南京的人見了,也是要恭恭敬敬,讓幾分面子的。伯母您肯穿我的衣服,那就是在給我臉,我求都求不來。”說著牽起了一旁孟蘭亭的手,轉臉笑道:“周伯母,我先帶蘭亭走了。您放心,結束了,就會送她回來。”
周太太心里其實也是高興的,又被馮家小姐的這一番話說得再無可推脫的理由,也只好作罷了,笑著送兩人出來,叮囑孟蘭亭放心玩。
馮令美帶著孟蘭亭出了巷,一道坐上汽車后座,對前頭的老閆說:“開車吧!”
老閆應了一聲,立刻發動汽車。
路上,孟蘭亭為她替自己找回了書向她道謝,真心實意。
馮令美笑了,說:“不必客氣。實話說,比起我們家小九當初對你的冒犯,這真的不值一提。”
“他呀,從小被我們幾個姐姐慣出了一身的臭毛病,脾氣又壞,也不懂體貼人。不過有一樣,那就是心地還是好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但愿蘭亭你能諒解,大人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見識。往后,他會懂事的。”
孟蘭亭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睛。
……
汽車開出市內,上了郊區,又開了大約半個小時,離市區越來越遠,最后經過一段用黃泥和碎石鋪就的寬闊大路之后,進入一片位于山坳后的平地,終于到達了今天的目的地,華東某基地。
今天的公開軍事競賽,就在這里舉行。
基地的確切面積有多大,孟蘭亭自然不知,但今天僅為比賽而開放的場地,就已是大得幾乎一眼望不到頭。受邀而來的觀眾,無不是紳士淑女,衣冠楚楚。除了這些來自各界的上流人士,剩下的,就都是滿場游走的來自全國和少數持特許而入的來自美國的報紙新聞記者。
馮令美到的有點晚,觀眾和主席臺的位置,差不多已經坐滿人,入口處,軍樂隊奏出金鼓喧闐的禮樂,震耳欲聾。
孟蘭亭隨馮令美才下車,就有一個等在那里的軍官跑步而來,敬禮說:“八小姐,孟小姐,夫人叫我帶你們入座。”
馮令美笑著點頭,挽了孟蘭亭的胳膊,隨軍官入了場地,登上主席臺。
她們的位置,預留在中間幾排的正中。不是很顯眼,但視線極好,場地一覽無遺。近旁,除了馮令儀,馮家其余的幾個姐姐全都已經在座。連上次在南京,孟蘭亭沒見過的馮家二姐也來了。
馮家姐姐們或富或貴,名聲極大,今天這樣的場合,除了馮令美戴陽帽穿洋裝,其余人全是一身旗袍,打扮各顯身份,又無不得體。
旁人只能懷著敬畏目光遠望這一排出自馮家的夫人們。但眾姐姐對著孟蘭亭,卻全無逼人之勢,個個露出親切笑容,噓寒問暖。初次見面的二姐一定要她坐在自己身邊,從腕上擼下一雙水色十足的玉鐲,說是來得倉促,昨晚半夜飛機才到,也沒準備什么好東西,就當見面禮,也不管孟蘭亭的再三辭謝,最后硬是把玉鐲套到了她的腕上。
孟蘭亭只好紅著臉道謝。
二姐拍了拍她的手,和其余幾個姐妹相視,露出會心的笑容。
馮家姐姐們對她越是這樣好,孟蘭亭心里的那種不安之感就越發強烈,甚至生出了一種唯恐日后不得不辜負的惶恐。
尤其來的路上,馮令美那一番聽似無意,回味起來,卻又仿佛暗有所指的話,更是加重了心里的不安。
孟蘭亭不禁更加后悔昨天自己一時疏忽,因了嘴快而導致的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