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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雋其實能猜到他們的心思,以劉、氏、父、子的人望和兵力,加上溫嶠多年輔佐,劉雋的總角之誼,若有心入朝,三公之中哪里還有他們的位置?
對這二人,劉雋本也沒有多少興致,先去平陽拜見了率部曲鎮守劉聰故地的劉喬、劉佑父子,又給在蒲坂的郭默去了信送了禮,自覺打點完,才急往并州。
想不到在韓城時,卻見到一意想不到之人。來人黑馬布衣,身長八尺,虎須鷹眼,縱使一言不發,也難以讓人忽略他的存在。
正當劉雋為此人英雄氣贊嘆時,此人也在暗自打量他——早聽聞劉琨有一鳳雛麟子,六歲亂軍侍奉祖父,八歲隨父鎮守晉陽,十四馳援寧平城、勤王入長安,十七趁虛拿下梁州成了一州刺史,十八為祖父母報仇,策應并州從后方出兵攻打劉聰……
本以為會是個呂奉先、關云長那般的猛將,想不到卻是個高瘦文秀的青年,特別是眉宇間的雍容大雅,和這風塵滾滾的沙場格格不入,反而應當身處九重宮闕。
“鄙人賈疋,等候劉刺史多時了。”
劉雋翻身下馬,行禮道:“小人劉雋,見過酒泉郡公。”
他對賈疋禮重,一重要原因是其祖賈詡對魏文功勛極重,除此之外,賈疋本人也算是當朝為數不多德行能力都佼佼的將領了。
賈疋見他知禮,印象更好了幾分,立即也下得馬來,將他扶起,“多年前曾在洛陽與尊侯同在一席,彼時他提起幼子早慧,頗為自得。如今你以弱冠之年屢立戰功,尊侯當真好福氣。”
劉雋笑了笑,“小子頑劣,也頗讓他頭疼。”
說著,他正色行禮,“還未謝過郡公出兵相助之恩!”
賈疋側身避開此禮,“并州地勢險要,為關中門戶,就算賢父子不傳檄州郡,我等也會趁勢而為。更何況,能將劉聰逐出平陽,也是為了朝廷大計,能助賢父子報得家仇,也算聊表我等同儕之義,何必言謝?”
劉雋動容,本就對他印象不錯,如今更是激賞,“不知郡公在此,所為何事?可需雋略盡綿力?”
賈疋憂慮道,“我聽聞劉聰正在排兵布陣,意圖殺回平陽,卻不知消息是否屬實,于是親身前來查看。”
他話鋒一轉,“郎君往并州,可是為了提防石勒?”
和聰明人說話,劉雋深感省心,嘆道,“群胡虎視眈眈,未有片刻安寧!不過,依我之見,劉聰不足為慮,石勒方是心腹大患!”
賈疋驚喜道:“你我英雄所見略同了!石勒得了幽、冀,劉聰卻失了關中,興許很快石勒便會打著忠君的旗號反撲,彼時不僅平陽、晉陽,就連長安都危矣!”
“若能海內一心,這些蠻夷何足道哉?”劉雋冷笑,“只可惜,八王之亂我朝自亂陣腳,鬧得中原十室九空,如今反為胡虜所辱。”
他極快地瞥了眼賈疋的面色,憤激道,“曹魏時,對蜀、吳作戰之余,抽出兵力攻伐群胡,匈奴分而治之,烏桓化為烏有,鮮卑土崩瓦解;蜀降服西南夷,吳平定山越,不費吹灰之力。再說強漢,大將軍衛青奇襲龍城,收復河朔,霍驃騎封狼居胥,飲馬酒泉,竇固、竇憲大破匈奴、燕然勒功,定遠侯班超縱橫西域、萬國來朝,何其壯哉!不過百年,人還是這些人,地還是這些地,為何突然就畏胡如虎了?別的不說,永嘉年間,公之從兄賈胤,也曾在洛陽大敗劉聰、斬呼延顥,既如此,為何我們要懼怕劉聰呢?”
他這些話,賈疋世為漢臣、魏臣,自然也偷偷想過,卻不曾公然說出,今日與他言語投契,禁不住追及往事,想起自己一腔熱血的少年時光,更覺得劉雋不凡,正色道:“尊侯曾言枕戈待旦,我當效仿之。若賢父子有對群胡用兵之時,傳檄州郡,我自當出兵襄助、并匡社稷!”
劉雋拜謝,“郡公高義!”
二人同坐一席,共用一案,以茶水為墨,以漆案為圖,共商天下大事,不知不覺竟長談了一夜。
翌日,劉雋縱馬提韁、歸返梁州時,心下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第49章 第十六章 人亡物在
再度回到晉陽,一見到劉琨,劉雋原先心內的不忿、糾結全都煙消云散。
劉琨蒼老了不少,兩鬢已然生出星星點點的白發,面色亦是憔悴,顯然劉藩、郭氏的死,讓他深受打擊。
“不孝子叩見阿父。”劉雋翻身下馬,趨步上前跪下。
劉琨將他扶起,哽咽不成聲,“你可算回來了……你如今成了一州刺史,也做了父親,只可惜,你祖父、祖母未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