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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琨心念一轉,猝然起身,“糟了,僅是如此也便罷了,我擔心的是若是五胡盡數降服,擰成一股繩……如今華人中原勢孤,如何能與之抗衡?”
明明局勢已經危如累卵,但不知為何,劉雋竟隱約感到一種興奮,反復告誡自己不得犯前世焦躁輕狂的毛病,略定了定心方道:“阿父,胡虜既如此想,咱們若是能趕在他們前頭,豈不是能絕了他們的路?既分為五胡,相互之間定然也攻心暗算、勾心斗角,密切關注他們,定然能找到機會分而化之,從而分而克之。”
見他小小一個人,在此危難之時卻不慌不亂,奮發蹈厲,劉琨生出無窮氣力,慨然道:“好!我父子一心,就算是以身殉國,也算死得其所!我先前便與鮮卑部頗為投契,不若先暗中聯絡,免得被匈奴籠絡了去。此番我向朝廷請谷五百萬斛,絹五百萬匹,綿五百萬斤,到時候若是問鮮卑借兵,少不了從中打點。”
劉雋稱是,劉琨又愁道:“只是如今生民離散,晉陽百姓不足三萬戶,長久看來,如何和胡虜抗衡?”
劉雋起身,“阿父說的極是,眼下人丁寥落、十不存一,若是胡虜來了,也是俎上魚肉。須得招徠人馬,滋生人丁,方是長久之計。”
“你說,我請朝廷遷個千戶萬戶過來,是否可行?”劉琨說罷,自己先搖頭,“就連司馬騰都自己逃了,就算是朝廷愿意下旨,也得有人愿來……”
劉雋寬慰道:“州郡之事千頭萬緒,興廢繼絕,豈是一日之功?以阿父之聲名,只要晉陽大治,何愁無人來投?兒雖年幼,也愿為父分憂。先前阿父已經安排人手翦除荊棘,收葬枯骸,兒也愿往。”
“你是侯世子,此時應修文習武,怎可做那般粗鄙之活?”劉琨下意識反對。
“修文習武,待到天下太平之后也不遲。當下,不若先如孟圣所言,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方能成大丈夫。何況,值此用人之際,若兒能身先士卒,對阿父懷撫眾人大為裨益。”
劉琨見他所言有理,嘆了聲同意了,看著他身上布衣,緩緩道:“阿父在你這般大的時候與征虜將軍等人交,賓客如云,日以賦詩,何等瀟灑快活。我兒生不逢時啊……”
劉雋挑眉,“祖父母、父母俱在,闔家其樂融融,不缺衣少食,來去自由,時人贊許頗多,如今又跟著阿父力挽狂瀾、建功立業。這么好的日子,怎么能叫做生不逢時呢?”
于是劉雋帶著數十名家將,全副并州刺史儀仗,備好了板車蘆席,先在城內搜尋,倒也不用刻意尋找,畢竟此時的景象,可謂田園盡廢,僵尸蔽地,攜老扶弱,不絕于路。
看到尸骸便收集起來,運滿一車便找個風水尚佳之處一同落葬;看到荊棘草木就鋤掉,有殘存的農具全都收攏起來,修補修補備用;看到被損毀的橋梁,便想辦法用木板或石板重新搭上……
與此同時,劉琨一邊和鮮卑部聯絡,一邊帶著長子劉遵安撫流民,最關鍵的是將那些仍未離去的士人鄉紳召集起來,重造府衙、牢獄,處置了數名趁機殺人盜竊劫掠的匪徒,漸漸的晉陽開始安定下來。
若有流民慌不擇路地逃到晉陽,就會看到一器宇不凡的雋朗男子,每日端坐在簡陋的衙門里處理軍政要務,時不時在城中逡巡,關切民生;亦有可能見到一英挺爽朗的青年,每日帶著兵卒來回巡邏,抗擊流寇。
還有可能會見到一個未長成的沉穩少年,每日跟著大人們勞作,他穿著布糯、灰頭土臉,稍不留意就會錯過。
可若是凝神細看,就會發現他朗目疏眉,在窮塞禍患中仍有一派泰然處之的英才逸氣,而在他收葬骸骨時,低垂的眉目卻滿是滄桑悲憫。
第18章 第二章 屯田許下
劉琨向朝廷所要的“今上尚書,請此州谷五百萬斛,絹五百萬匹,綿五百萬斤”終究有了回應,司馬越把持的朝廷爽快地應允了。而不出父子二人所料,劉琨提出索要兵馬、人丁之事,朝廷置若罔聞。
劉琨苦笑道:“恐怕朝廷那邊是不能指望了。”
前世的劉雋早就習慣了無所依仗,故而也不覺得失望,“前幾日讀史,正好讀到‘元元黎民得免于戰國,逢明天子,人人自以為更生’,如今若能在四戰之國自力更生,阿父的功業豈不是遠邁先賢?”
劉琨一笑,開始籌謀如何處置朝廷送來的絹、綿了。
劉雋靜靜地看著他,心中蒙上一絲憂慮——他這個阿父,雖是個不世出的英雄,然而自幼乘輕驅肥、鋪錦列繡,年輕時又在金谷園和石崇等人廝混在一處,平日最喜聲色犬馬。
如今情勢窘迫,他尚能勵精圖治,一旦有所好轉,他是否會故態復萌?
劉雋沒有把握,故而緩緩開口,“兒有一言,雖是短見薄識,但卻出自肺腑,請阿父勉強一聽。”
劉琨見他鄭重其事,不由也坐直了身子。
“如今若要抵御外侮,須得甲兵強盛,若要兵強馬壯,則須得百姓親附,若要近悅遠來,則不僅要喻于義,也要喻于利。魏武效仿‘秦人以急農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才能平定北方、逐鹿天下。故而兒斗膽,請阿父丈量無主荒地,點校兵士、興置屯田,同時招懷流民、充實編戶,勸課農桑、輕徭薄賦,如此,方能人心安定,足食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