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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文進在邊和十三歲時就收留了他,訓練場上,一群嘰嘰喳喳的男孩子中,莊文進一眼就相中了沉默寡言的邊和。練武靠的是毅力和速度,不想說話就不說話,這是那天他對邊和說的最后一句話。第二天,邊和就出現在了武館的大門口,背上的包里只有三兩件衣服。
自那之后,邊和開始在莊文進家里吃住。莊文進的妻子早年就因病逝世,邊和第一次見到莊亦寒時,他只有九歲,背著拉鏈壞掉的書包,穿著臟兮兮的衣服,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邊和。
莊文進一把抱起莊亦寒,用手弄亂他的頭發,又笑著沖邊和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叫哥哥。”
莊亦寒眨了眨眼睛,又把腦袋轉了過去,一聲不響地趴到了莊文進的肩膀上,兩只手緊緊摟著爸爸的脖子。莊文進大笑起來,對著邊和說:“這孩子隨他媽,從小就膽小。”
那天之后,邊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練武,晚上回來,又默默接手了莊文進家里的所有家務。莊文進從小習武,典型的粗人,日子過得馬虎,家里總是亂糟糟的。自從邊和來了,一切才井井有條起來。他掃地、擦桌,給莊亦寒洗衣服,給一家人做飯,這些都是他從小就做慣的事,現在總算又派上了用場。
在邊和的照料下,莊文進每天下班都能吃到熱騰騰的飯菜,莊亦寒的衣服也變得干干凈凈,就連書包壞掉的拉鏈都被邊和用小鉗子一點點修好。他對莊亦寒保證,等他賺了第一筆錢,就會給他買一個新的書包,莊亦寒高興地跳了起來,第一次管他叫了哥哥。
莊文進在武術圈成名很早,年紀輕輕就闖出了名堂,上過報紙,也上過電視。直到二十八歲,比賽中的那一摔,造成嚴重的腰傷,徹底斷送了他的前路。后來他回老家開了家小武館,一身本事也只好用來教課,勉強糊口。
那些曾經簇擁在他左右,一口一個“大哥”叫著的毛頭小子,有的已經轉行,有的開了自己的安保公司,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只剩他一個人,從眾星捧月般的生活中狠狠跌下,大家都低著頭看他,等著看他笑話,在眾人的奚落冷笑中,他的話很快變成了一張無人在意的舊報紙。
第一次見到邊和的時候,他就好像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話不多,身手好,出拳下手有著和年齡不相符的兇狠。莊文進是曾經隕落的天才,所以他也格外惜才,他帶著雕琢木頭的決心把邊和帶回了家,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莊文進盡管自己大勢已去,但也有能力培養出第二個天才。
后來木頭終于成了型,變成了一等一的工藝品,邊和贏了無數場賽事,受了無數次傷,家里光是獎杯就擺滿了一整個客廳。垮了多年的莊文進終于直起腰板,抬起頭,從頭到腳都變得挺括起來。當時的他,離往日風光只有一步之遙,只要他加大賽事強度,加大宣傳力度,自己的武館很快就能辦得風生水起。
但他還是猶豫了。和邊和多年的相處,他早就把自己帶入了父親的角色,當初所謂的工匠心氣已經被磨得所剩無幾,邊和是自己的孩子,而不是一個任人雕刻的物件。他在武術圈摸爬滾打多年,早就看透了這個圈子的浮浮沉沉,過了黃金年齡,再想混出頭,實在太難太難。
他左思右想,還是不想讓邊和走自己的老路,于是,他決定去北京拜訪曾經的同門師弟。師弟姓吳,據說現在國內快一半的安保公司都在他的名下。莊文進覺得這條路子走的對,他早就聽說師弟的公司有和國外合作的項目,一直在尋找國內有潛力的武術苗子,所以他也想去北京碰碰運氣,萬一自己還有點薄面,那邊和的后半輩子就不愁了。
莊文進年紀大了,什么武術,什么夢想,他早就看清了,沒什么用,住大城市,買大房子,開小轎車才是實實在在的好日子。他回到家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邊和,邊和和往常一樣,只是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那就這么定了吧,莊文進拍拍邊和的肩膀,第二天便把莊亦寒送去了鄰居家,自己帶著邊和去了北京。
那一年邊和十八歲,除了比賽,他從沒去過縣里以外的城市,北京被莊文進描繪成了一個五光十色,珠光寶氣的好地方。可在去北京的火車上,他沒有感到被托舉,只是感到被拋棄。這么多年,他嘴上叫的“老師”,心里叫的卻是“爸爸”,可最后結果都一樣,他再一次被爸爸拋棄了。
兩人坐的硬臥,一路上火車搖搖晃晃,天色暗下,莊文進歪著腦袋忽悠悠地睡去,鼾聲響起,邊和這才靠著窗戶小聲哭了出來。
誤會解除是在到達北京之后。莊文進口中的吳總很忙,一直到了第三天才抽空見他們一面,期間二人一直住在火車站附近二十元一晚的賓館里。
終于見了傳說中的吳總,莊文進好像整個人都變得矮小了,他摟著邊和的肩膀,一個勁兒地對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點頭哈腰、陪笑臉,邊和全程一句話都沒說,心里卻難受得像被小刀劃過。
他想起十三歲時第一次見到莊文進時的模樣,那時候的莊文進穿一身紅色運動服,留長發,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意氣風發的精神頭,怎么短短幾年,老師就變成了這樣一個小心翼翼,吞吞吐吐的中年人呢?
那場會面后,邊和心里就有了答案,是為了自己。
回家的時候,莊文進還是背著一個破舊的牛仔雙肩包,包里沉甸甸的,和離開時一樣,里面是莊文進準備帶給師弟的土特產,干蘑菇,厚木耳,碎榛子,莊文進說北京買不到這種土生土長的干貨,但還是都被師弟退了回來。
他不要,給咱們省錢了,莊文進對邊和大笑著說。那個笑容,和黑白照片里一模一樣。
葬禮上,邊和身穿黑色西裝,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著熟悉的照片,一滴眼淚也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