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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出樊樓的時候,已經是未末一刻,三月的天外頭楊柳依依,行人都換了單襦,姑娘們挽著各色樣式的披帛,十分飄逸,像依著眼睛飄過來的一片一片柔軟的云彩。
幾人即便是少喝,也有些微酣,耶律阿沂一出來便拜托了女使麥耳,依著杜恒言道:“言姐姐,我有一事求你幫忙。”
說著,耶律阿沂面上越顯酡紅,少女含羞的風韻,讓杜恒言不由一怔,心里立即提了一點,難道耶律阿沂是看中了慕俞?
只聽耶律阿沂湊到她耳邊,噴薄著少女略帶酒味的氣息,“言姐姐,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那日在朱雀門外頭,與林家郎君站在一處的人是誰?家在哪里?可曾婚娶?”
她一口氣將所有的疑問一股腦兒倒出,杜恒言神情頓時放松下來,笑道:“明日午時你來,不,還是我讓女使給你送信過去吧,你在都亭驛中等著便好!”
耶律阿沂聽了這話,立即抱著杜恒言的胳膊,嬌俏地道:“言姐姐,謝謝你,哪日你若有空當兒,來驛站里尋我啊!”
杜恒言笑著點頭,心里卻想起爹爹一再囑咐她,丹國人來了以后,切莫不得外出,爹爹的意思,是不想讓她與丹國人打照面。
是以,剛才原本她是讓耶律阿沂來烏桕巷子找她的,臨末還是改了口。今日以后,她大約都不會再與耶律阿沂再見了吧。
“我家中事務繁多,不便外出,日后若是有閑暇兒,還想去一趟丹國看看,他日還要承蒙郡主多多看顧。”
耶律阿沂立即撫掌道:“言姐姐若是去丹國,一定要來我國上京,我住在北城。”
趙元益聽杜恒言說要去丹國,淡淡瞥了她一眼。
眾人在汴河大街上準備分手,杜恒言和慕俞要過朱雀門,都亭驛卻在沿著汴河大街再往前走的景行坊里。
耶律扎顏對著林承彥拱手行禮道:“林家郎君博聞強記,小小年紀卻已精通我丹國文字,識得我國風俗,小王十分期待日后與林家郎君就丹國與趙國的友好互市再作交流。”
林承彥也回禮道:“承蒙郡王抬舉,趙國與丹國征戰多年,共同迎來此番太平盛世,實屬不易,慕俞愿意以所學為兩國互通有無添一把薪火。”
待杜恒言和林承彥獨自到了朱雀門外,杜恒言才開口問道:“慕俞,你說丹國與我國已維持了將近十年的和平,戰事可會再起?”
慕俞笑道:“丹國自來以畜牧業為生,實行輪牧制。經濟十分凋敝,又多年征戰,已然內憂外患。自兩國停戰以來,官家派了許多手工業者去丹國幫忙那邊的紡織、冶煉、馬具、造車、制革、陶瓷、印刷等,這些派遣者,比先前他們俘虜的漢人還要盡心盡力,每逢嚴冬季節,官家還會贈送糧食、布匹與他們過冬。”
林承彥說到這里,頓道:“我想丹國這次帶著一位郡王與郡主過來,許是準備與趙國聯姻,若是如此,他們休戰的決心怕是比我們還強烈。”
杜恒言也不希望還有戰爭,可是好像沒有戰爭,武將在帝王眼里,更是一文不值,爹爹那般功勛赫赫的將軍,也會因了莫須有的罪名進了監牢。
兩人說著往東走,轉入了烏桕巷子。
絲毫沒有注意到,朱雀門的左邊,有一個小娘子一直在盯著她二人看。
待二人轉進了巷子,翠微試探著問了一聲:“小娘子,我們回王府嗎?”
杜婉詞原想跟著杜恒言過去看看阿翁阿婆,可是還是不愿再與杜恒言打照面,杜府最后一夜里,二人儼然撕破了臉皮。
她這幾日在想,其實杜恒言一直都比她勇敢、堅強,杜府出事以后,她和娘都回了肅王府,依舊高床軟枕,呼奴使婢,而杜恒言卻帶著杜家老小在市井里熬活。
阿翁阿婆,或者說還有爹爹,早在咸寧六年便看出,杜恒言才是與他們通心通肺的一家子,而她和娘,如論如何也是融不進那個來自廬州府明月鎮上的鄉紳杜家。
這么一刻,杜婉詞好像有些明白,她和杜恒言的命是不一樣的,她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女孩兒,而杜恒言是窮鄉僻壤的女孩兒,雖然命運讓她們在杜家共同生活了九年,可是,冥冥中注定了她們這一生有不同的活法。
杜婉詞收回了早已望不見背影的眼,淡道:“回王府吧!”
翠微低低應了一聲:“是!”
二人回到肅王府門口,正待從側門進去,便見趙延平匆匆地從里頭出來,見到杜婉詞,忙上前道:“婉婉,你今日去了哪里?姑姑病倒了!”
***
皇宮云錦閣里,隔著胭脂色銷金撒花帳子,小陳太醫正隔著一層薄薄的軟紗號著脈,檀木高幾上擺著的一盞紫銅麒麟香爐,正靜靜的燃著沉香。
小陳太醫半晌收了手,道:“近來季節變換,乍暖乍寒,淑儀娘子夜里許是著了寒氣,臣開一張方子,待從太醫局取來后,用水煎服。
從云便見他醮著墨,刷刷地寫著:川桂枝一錢半,炒白芍二錢八分,生甘草一錢半,茯苓二錢八分,鮮藿佩各九分,白豆蔻九分,鮮荷梗1支。
從云一抬眼,望見小陳太醫俊朗的側臉,長長地睫毛沉著地覆在眼瞼上,心頭微跳,一直聽椒蘭殿的宮女說,宮里一位小陳太醫,不僅醫術了得,有仁者之心,常為宮女、小黃門們耐心地看病,而且長得一副好儀容。
只見小陳太醫寫好后,對著上頭輕輕吹了一遍,遞給了一旁伺候的小黃門。
小陳太醫收拾著藥箱,忽地想起來阿言囑托他的事,見邊上只有兩個宮女,輕聲道:“前些日子,臣去杜府,杜家小娘子也是這般,說是夜里丟了淑儀娘子賜予的寶物,尋了半宿才尋著,不易著了風寒。”
他話音剛落,帳子里頭的楊淑儀立即坐直了身子,好一會才輕聲笑道:“杜家小娘子也是實誠人,一個簪子也值得她那般看重。”
聲音輕輕渺渺的,隨著窗柩里吹過來的風,晃得人也不知剛才是不是幻覺。
從云帶著小陳太醫退下。
里頭的楊淑儀捂著胸口,不由淚濕眼眶,恒言找到阿寶了!她的阿寶還活著。
端著熱茶進來的扶云隱約見里頭淑儀娘子有些不對勁,將托盤放下,上前問道:“娘子,可是不舒服的厲害?”
楊淑儀淡道:“無事,你們出去候著吧,我想睡一會兒!”
扶云心下疑惑,不是才醒來,可是主子說了,她也只得應下,躬身退了出來。
楊淑儀卻是立即撩了撒花帳子,下了床,只著了綾襪,卻是連繡鞋也不套,走到壁櫥里頭,將自己的首飾匣子一一打開,一樣一樣地翻著,心里暗念,以后這些都給阿寶。
翻了首飾匣子,又開始找自己存的金子,阿言現在落魄在外,生活定然拮據,她不能讓阿寶和阿言姊妹兩在外頭受苦,好容易從首飾匣子里頭找到了幾塊金燦燦的金子。
又頹然地坐倒在地上,現在阿言是罪臣之女,她又要怎般才能喚她入宮?
第49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