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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茹說完話就飛快地丟下了賬本,然后和鄭卓一起收拾一桌的凌亂——這些東西兩人都是習慣自己收拾的。只因為這些東西實在不敢馬虎,倒不是怕會有人夾帶出去,畢竟這也不是什么商業秘密。只是這些東西重要,連續性又強,別人收拾,下一回用寶茹就怕不順手,東西尋起來可不麻煩!
寶茹一面收拾,一面忍不住與鄭卓暢想未來:“你覺得‘甘味園’將來能做到什么樣子?我心里如今是格外有希望的,只覺得將來這個絕不會比‘日昌隆’這樣的南北貨鋪子差呢!經營起來,不只是賺多少錢,還要像那些大店,說起來有一種尊重。不過人家大都是百年老店才能這般,真希望在咱們兩個手里就能見到。”
鄭卓正在洗兩支毛筆,這會兒聽寶茹的話自然地停下了手上的事兒,格外認真地道:“會的,一定會的。”
這樣簡短,又沒有什么實質性內容的回答,別人說給寶茹,寶茹只以為是敷衍應答。但是鄭卓又不同了,寶茹聽來就只有滿滿的認真了。鄭卓就是這樣的人啊,常常說不來幾句話,但是對寶茹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且認真的。
寶茹只聽了他六個字就十分心滿意足:“是的,一定會的。要知一開始我只是為了打發時光,又因著不愿意像娘一般終日只是與鄰里婦人喝茶說話,看著家里孩子換牙之類的事情,這才找了事情做。說實話,當初從沒想過不賺錢,但是能做到今日這般就已經始料未及了。”
“但是做到了如今,更大的野心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一開始或許不過就是想著賺些零花錢,到了如今偌大的場面,就想著更多——要讓大江南北都賣咱們的點心,要讓各處都曉得咱們‘甘味園’的招牌。”
“不過之前可以做到這些,并不是我做的好,是咱們一起做的很好——我們以后還要一起做的很好,對不對?”
“對?!?
第126章 天子南巡
兩年后湖州
又是一年春日, 這時候石獅子街姚宅,又有人來送禮。大概是一個管家模樣的人, 衣服樣子低調, 但是眼睛毒的一眼就能看出是極好的料子。這樣的人一般都是主家的心腹, 就是派出來做事, 也是頂重要的事兒。
這一回這人卻是客客氣氣地先給門口的幾個小幺兒問好,一個人給封了一個紅包,這才道:“煩請小哥給鄭老板說一聲, 是寧波府‘福德隆’號張元道來拜訪,這是薄禮, 也請一并送過去?!?
門口幾個小幺兒也是有眼色的,見狀就道:“張老爺且等著, 我去和管事說,這都是平常事情,沒的說的?!?
那張元道自然曉得是沒得說的, 畢竟這是送禮來的, 姚家也不是什么高門大戶, 難道拜這座廟還會找不到廟門。只是他得早早見一回鄭卓, 這才見了門口小幺兒都要送錢, 不然哪里用得著這樣放低身段。
所以等到管著門口的春禮來了后,他立刻拱手,又送上了一封紅包。面對管事級別的人, 這一封紅包可比剛才小幺兒那些厚的多,開門見山道:“煩請管事通融通融, 先把我家禮物送上去。我是主家安排從寧波府來的湖州,路程遠,實在怕耽擱了,只想與鄭老板早早商定下生意?!?
春禮倒是沉吟了半晌,實在是這幾日見了好幾個這樣的人了,就是他只是模糊知道和自家‘甘味園’的生意有關,也曉得肯定不是小事了。這樣的事情自家小姐和姑爺自然心里有底,他們下頭的人可不敢自作主張。
于是春禮沒收紅包,只是客氣道:“哪里的話,先生是客,又是從寧波府遠道而來的。我不過是個門房,遞東西給主家也是職責所在。至于見我家姑爺,這本來也是應當,只是這兩日拜訪的人多,這時候姑爺還在待上一班客呢!實在不敢和先生夸海口。不然您先回客店,最遲不過后日也能見著我家姑爺?!?
張元道自然不愿意——這爭的就是這一兩日的功夫,遲了可就什么都沒有。但是人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說不出什么了。來回踱步,最后依舊奉上了那封紅包,打聽道:“還有一件事想要與管事打聽,這幾日來的客里可有寧波府的?!?
這一回春禮沒再把紅包推回去——看到這一幕張元道就放心了,他就說這世上哪有門房不拿好處的。春禮收錢辦事,也不猶豫就道:“寧波府的就只有一個,說是什么‘提籃號’的,姓李,昨日才到,如今還沒見到姑爺呢。”
春禮一說,張元道還有什么不清楚的,當下心里越焦急——當然是焦急自己可能無法完成主家的叮囑了。這個張元道是寧波府張家的管事,如今來湖州只是為了一樣東西,那就是‘甘味園’的代理權。
‘甘味園’這兩年發展得格外迅速火熱,基本上完成了寶茹和鄭卓既定的計劃,在大江南北都是有了些名氣,如今已經販賣到了泉州。東西雖然已經賣到了泉州,但是出于多方面的考慮,分店和作坊卻不多。除了湖州,只有蘇州、揚州、杭州同樣有作坊和鋪子。
至于其他地方,一開始確實是鄭卓一家一家百貨鋪子跑下來的,譬如這張元道主家的‘福德隆’就是曾經有合作的一家百貨鋪子,至于那‘提籃號’也是一樣的。但是從今年起,寶茹和鄭卓打算用新的銷貨法子,就是‘代理’。
他們估計以后業務越來越多,實在不能與一家一家的百貨鋪子聯系了,于是想出了‘代理’的主意。除了已經開辦了鋪子和作坊的州府,其余的‘甘味園’已經打響了招牌的地方都是要找一個‘總經銷商’。
從此‘甘味園’只與這位‘總經銷商’放貨做生意,至于他們地方之類,貨如何出就是‘總經銷商’的事兒了。顯而易見的,‘總經銷商’ 能賺錢的,且不說分配的權利能帶來的好處,就說‘甘味園’自己說的,給‘總經銷商’的貨價只會更低,這就足夠讓人趨之若鶩了。
這一進一出的,就算自家不做,從中得個差價也是凈賺了。所以消息出來,凡是看好‘甘味園’的利潤的都派了自家得用的跑一趟湖州,不為別的,只是為了拿下這‘代理權’。
張元道也是被主家派來的,路上也沒有松懈,緊趕慢趕,本以為該是來的早的了。沒想到這一打聽,竟然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心里懊惱就不用提了。不過他也不是完全放棄了,畢竟先到也不定就能成,人家‘甘味園’自然也是找條件更好的。
確實,寶茹就是這樣打算的,甚至一開始她打算的是招標的方式。不過后來鄭卓提醒了她——如今‘甘味園’雖然有了一些名氣,但是離著受盡追捧還遠著呢。所以到時候雖然肯定會有人來,但要說如何競爭激烈卻是白想了。
既然是這樣,用招標的法子反而顯得小題大做、貽笑大方了,干脆就改用了面談的法子。寶茹和鄭卓自然有要求,譬如每年要包銷多少‘甘味園’的產品,又譬如只能在自己本地出售。還有最重要的價格,雖然答應了比之前賣到店鋪更低廉,但是可以的話自然還是價格盡可能高些更符合寶茹和鄭卓的利益。
各地來談的人都有,為了這個鄭卓今年春日還沒出門呢。實際上,以后不是‘甘味園’再有需求,他應該不會為了跑商的事兒再出門了。當初他跑商一個是為了幫姚員外的忙,看著船上賬目。另一個就是他自己也要上進賺錢。
但是現在,家里可用的人多了,得用的小廝越來越多,‘春’字輩的也成長起來,要督賬找人也是容易。而且‘甘味園’如今多忙碌!鄭卓有了‘甘味園’,哪里還能兼顧跑商。自然而然的,鄭卓從今歲起就不再跑商了。
說來鄭卓不再出門跑商的這個決定,最高興的還不是寶茹——雖然寶茹也很高興不用常常和鄭卓兩地分居了,但是明顯的姚太太更高興。在她看來,家里的錢盡夠了,就算要賺錢,也應該是舒舒服服安安穩穩地在湖州做生意就是了,何苦還要出門冒險。再有鄭卓可是寶茹的丈夫,就是沒得風險,夫妻兩個總是聚少離多又是怎么回事。
鄭卓不再出門,這時候就同寶茹一起招待各位有意于‘代理權’的話事人。正在談的是一位來自福州的客人,不同于別家大多是派了心腹,他是自己來的。光是這一份誠意就與別個不同,足夠讓寶茹和鄭卓動容,因此與他商談也格外用心。
這位老板也沒有讓寶茹和鄭卓的期待白費,實在是格外有誠意。中間各項條款雖然依舊免不了討價還價,但是并沒有不合時宜的意思,大多都在合理范圍內。幾番往來,只一個下午,寶茹和鄭卓已經不打算再見別的福州商人了,干脆定下。
事不宜遲,既然已經說定,自然快事快辦,寶茹就道:“咱們先簽訂一個意向的文契,等到明日再到商會去,找商會作保見證,把契約正式定下來。”
要簽訂意向的文契,那老板自然是求之不得,當即就拿起白紙草擬出一份文契來——他們是常年和文契等打交道的,熟悉的很,三兩下就寫的清清楚楚。寶茹和鄭卓再看了一回那文契,確認無誤后,就一同簽字用章。
談生意事忙,整個春日里寶茹和鄭卓都在忙這件事,但是事情解決后就十分容易了,反而比以前更加清閑。話又說回來了,這種富貴閑人的模樣,才是這時候坐商們的常態。鄭卓一直跑商,倒是沒得到過著待遇。
忙起來的時候每日都有不同事要忙,等到清閑,寶茹只覺得日日都是一樣的了。這樣的日子只讓她和鄭卓在家消磨時光,實在受不住,非得每一日生出一些趣味來不可。這一日又不肯在家老實,攛掇鄭卓就駕著馬車不帶安哥兒,只帶她出門踏青去了。等到晚間還到外頭的酒樓吃了飯,正是一點也不像這時候的夫妻——忒活潑了。
等到回來的時候,天色自然不早。寶茹和鄭卓兩個是從側門進去的,卻不想看到幾個丫鬟和年輕媳婦在門口圍成了一圈。寶茹還在她們中看見了小吉祥和小蘭,其余的都不是寶茹院子里的了。
寶茹和鄭卓一近前,她們自然都看見了,可是唬了一跳。立刻一個個垂首立在了墻邊,只有小吉祥最自如,笑吟吟地去映寶茹和鄭卓:“姐兒來看呀!這是個卜龜兒卦的老奶奶,已經算了幾個了,挺靈驗的,姐兒也試一試吧!”
寶茹這才看見中間是一個鄉里卜龜兒卦兒的老婆子,穿著水合襖、藍布裙子,勒黑包頭,背著褡褳。這老奶奶一見寶茹的打扮就知道這是當家太太,于是趕緊給磕頭。寶茹可嚇了一大跳,因為家里仆人一般都不會行大禮的,更何況是一個這般年紀的老奶奶,趕緊讓人扶她。
這時候寶茹也知道了,這就是一個苦命人,掙一些活命錢罷了。所以雖然寶茹不信這些,但還是沒說什么,反而順著小吉祥的話道:“既然是這般,奶奶你只管鋪下卦帖來,先給我家這幾個卜卜,我先看一回。”
那奶奶以為寶茹是要看她準不準,才決定要不要算一回,于是打點起精神,問起面前的一個媳婦子:“請問姑娘今年多大年紀?”
那媳婦道:“你卜個屬羊的女命,是七月初一亥時生的?!?
那老奶奶心里估摸出她的年紀,點點頭把靈龜一擲,轉了一遭兒住了,揭起頭一張卦帖兒。上面畫著一個獨個娘子,沒有別的,只有這娘子身上雖穿著綾羅衣裳,但卻圍著一只圍裙。
老奶奶道:“這位看生辰便有些克夫,本來日子不好過,但是因著心底仁善,這才有了轉機。平常里最是好人緣的一個,但是既是這樣的性子就少不得被人常常拿去頂缸。至于其余的,也就是尋常命格了,不過一點好,是長壽的命格,能活到七八十歲!”
之后那老奶奶又接連看了好幾個,竟然是無有不準的樣子,這倒是讓寶茹有了興致。她還是不信這個的,但是她自覺這個老奶奶是有些本事的,可別大街上那些神仙有道行,學藝精通的多,只是不知怎得混成如今這落魄樣子。
不管寶茹心里有什么疑惑,這會兒也是對這個卜龜兒卦有了極大的興趣,于是最后也說了自己的生肖生日之類,只等著聽這老奶奶說些什么。
只見那老奶奶新撇了卦帖,把靈龜一卜,轉到命宮上住了。揭起一張卦帖來,上面畫著一個女人,配著四個男子一個女子,四個男子有老有少,頭一個似乎有些年紀,是個商旅打扮。第二個也是商旅,與女子差不多年紀,只是顯得比頭一個有身份。后頭兩個則是少年樣子,一個拿了算盤,一個拿了書本。后頭則是畫了一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