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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無論怎么想, 現實并不會因為她所想有什么不同,所以她依舊是一個人出門——即使她家要比巷子里其他人家殷實富裕, 不過她的生活和巷子里其他人家的姑娘并沒有什么兩樣。甚至于她一樣的早早起床,正和鄰居家的貴姐兒一樣在包子攤前裝兩籠包子回去給家里做早飯。
坐在桌邊和家人一同吃完早飯,琴姐兒只是說了一聲就出門去了,這時候想起自己的目的地,她總算找到了和鄰里其他女孩子不同的地方——至少她們不像自己這般可以隨便去‘甘味園’吃點心。
是的,就是‘甘味園’的點心,這可是如今常常被湖州的小姐們議論的一家鋪子——或者被小孩子也一樣議論的很多吧。這家鋪子的點心以滋味出眾以及模樣精巧聞名,味道暫且不說,都是大家從來沒吃過的風味,大多與時下的糕餅鋪子不同,也就是說喜歡吃的話便只能去‘甘味園’,別家可沒有這樣的點心。
至于模樣,那可只得大書特書。甘味園的點心,哪怕是最簡單的‘一口酥’或者糖塊之類,都是極好看的。或者用專門精巧的模子印制,或者用各色花汁染成瑰麗的顏色,或者上頭就是有著像是畫上去的美麗圖畫。比起吃的,其實更像是拿來看的吧——話又說回來了,對于有錢有閑的姐兒們來說,其實吃東西早就不是只吃口味了。
不過既然是這樣好的糕點,價錢自然不會特別便宜。雖然可以散著少少買一些,也花不了多少錢,但是那就是嘗嘗鮮的程度。對于大多數的小孩子來說‘甘味園’依舊是奢侈品,至于開在天后娘娘街上的‘甘味園’鋪子更是一個甜甜的夢想。
想一想,每日這一家鋪子從天不亮開門,子時才上板,這之間就不斷飄蕩出格外甜美的香氣。前面是源源不斷的客人來選取心儀的點心,后頭就是白案師傅和幫廚們不停歇地做出剛出爐的點心。所以香味是格外濃,格外持久的,以至于常常有小孩子在外逗留,只聞著味兒就十分管飽了。
正是在這樣的香氣里琴姐兒到了天后娘娘街——其實在各家百貨鋪子里也能買到‘甘味園’的點心,但是琴姐兒很清楚,點心最好味的時候就是剛剛出爐的一會兒。所以要吃的話,自然還是要親自來天后娘娘街。
琴姐兒到的早,這時候就是‘甘味園’也沒有平常擁擠的樣子——這倒是讓她能從容地挑選點心了。進去之后她就在一排排玻璃柜之間穿梭,最先挑出來的是一大罐蛋白糖、一大盒牛軋乳糖和一盒白蛋糕。這不是她一個人的,這是家里要吃的,和她一樣,家里也愛‘甘味園’的點心,是給了自己銀錢,讓自己順便把這個月的點心買回去。
至于琴姐兒自己要的是另一些——如今她就正在‘奶油蛋糕’的玻璃柜子前猶豫要哪一個好。用綿軟的蛋糕打底,里頭夾著一層奶油和煮過的水果片,上頭涂滿了白的、粉的等顏色的奶油,然后點綴堅果片和水果之類,真是好看好吃,好多湖州的小姐每日都會讓丫鬟來買呢!
這些奶油蛋糕也是有大有小的,那些大的其實算起來實惠一些,不過常常是一個人吃不完的,往往是家里有好幾個姐妹,或者就是一家人享用,才會買來。琴姐兒今日只能自己品嘗,自然看的是那些小的。
琴姐兒正在一個櫻桃點綴的和桃子點綴的之間艱難抉擇,這時候又有人進了鋪子,一個年紀不上十五歲的女孩子,似乎是富貴人家丫鬟的打扮,進來就大聲道:“大蛋糕要五個,麻薯果子十二盒,糯米滋十二盒,冰皮月餅十二盒。”
這丫鬟倒是與鋪子里極熟的樣子,那小伙計一見她就立刻手腳麻利地給打包各種點心,還道:“麗春姐姐來的可早!這一回要了這許多,是你家姐兒又辦茶會了罷!這點心是要我們送到府上,還是姐姐帶回去。”
那個叫麗春的丫鬟爽朗道:“可不是,家里有事辦茶會了,不然一日哪用得著這許多!今日可不用你們送家去,外頭就有馬車等著喱!還要去別的鋪子,我家姐兒辦茶會,還有好多東西不齊全呢!”
說著麗春就帶著抱了點心的小伙計來回了幾次,這才把東西全放上了馬車。這時候琴姐兒總算選定了點綴了櫻桃的小蛋糕,讓把這個包起來。最后算賬的時候才問道:“剛剛好似聽見了幾個新點心?是不是聽錯了。”
那伙計笑嘻嘻道:“沒聽錯,沒聽錯!正是出了新點心了,姐兒也可看一看,這才賣出來三四日,但是賣得極好!特別是小姐們,愛吃的每日都會來。姐兒要是有興趣也可以先看看。”
說著小伙計就把幾盒點心揭開蓋子擺進一個空著的玻璃柜,對琴姐兒道:“剛剛實在忙起來了,竟然還沒擺出來!您看,這就是幾樣新出來的點心,有沒有喜歡的?可以買一些回去。”
看出琴姐兒有些心動,他又道:“也不必買這些大盒,不送禮,只是自己享用,姐兒可以買這種一盒四個的小盒,正好做茶點。而且這種小盒也一樣送‘美人花牌’和‘二十四節氣圖’。”
這似乎立刻觸動到了琴姐兒的某個點,剛才還在猶豫的,立刻道:“那就小盒的麻薯果子和冰皮月餅,一樣一盒。”
當初寶茹計劃的‘集卡’確實很有用,譬如琴姐兒就一直有收集,只不過十分困難。別說最開始的‘美人花牌’沒有集齊,后來就出了別的圖片畫兒——反正到了如今她都還沒有一整套花牌。還有今年新出的‘二十四節氣圖’,真是十分美麗,一下吸引住了琴姐兒。她默默地收集,唯一的好消息是只有二十四張,應該比較容易集齊吧?
琴姐兒是這樣想的——而琴姐兒只是湖州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和她一般喜歡‘甘味園’的女孩子不知有多少。就是這些女孩子和小孩子撐起了‘甘味園’最主要的銷售量,她們的喜歡從湖州城里各個角落匯聚過來,仿佛是小溪匯聚成大河。
“所以說這就是一條流金河,一開頭還有人覺得糕餅生意不過是小生意,做的再好又有什么大氣候。但是要我說,哪怕是針頭線腦也可以是大生意。畢竟沒得人光顧,哪怕是銀樓,該關門的還是要關門。若是買的人多,哪怕是賣紙的也是紅火么!”
寶茹這時候正和鄭卓對賬,一樣一樣的結果出來,巨大的利潤,就是寶茹也有些目眩。更何況她知道,‘甘味園’的潛力遠遠不止如此而已。如今南擴才到哪兒。若是按著兩人的計劃,‘甘味園’的點心賣到泉州、廣州,那時候又是怎樣的光景,真是不敢想,不敢想啊!
鄭卓也只是輕輕點頭,然后找出一本貼身的小冊子,道:“這是今歲簽訂文契的鋪子的訂貨單子,給你抄了一份,你吩咐伙計去給作坊。”
寶茹知道這是鄭卓在故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鄭卓一直都記得自己是入贅進來的。雖然寶茹對于這個是常常忘記的,但是每回鄭卓的行為總會讓她再想起來。只因為他常常守著一個限度,他不會讓自己顯得越過寶茹。
贅婿,指就婚、定居于女家的男子。以女之父母為父母,所生子女從母姓,承嗣母方宗祧。秦漢時贅婿地位等于奴婢,后世有所改變——但其實改變的有限,如今的贅婿依舊常常是形同奴仆一般。
不過有一點不同,若是這贅婿心計手段足夠,又這家女子性子綿軟,是存在‘反客為主’的可能性的。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可能性,各家防備贅婿就更加多了,這也是鄭卓自己‘避嫌’的緣故了。
他固然曉得寶茹內心是怎樣的,她不會懷疑他,同時姚員外和姚太太也對他足夠信任和喜歡。但是他依舊是嚴守這那一條界限的,他本來就是老成嚴謹的,他不愿意因為自己放松,引起本來相處很好的家人之間有了隔閡——即使可能性很小。
寶茹搖搖頭道:“這有什么還要特意和我說說的,不是讓你直接拿給作坊去就是了!怎么還巴巴地要讓我過一道手?我知你是怎么想的,你其實也固執,我也不指望能說服你了。但是你也別這般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樣子,為了這個反而要把許多簡單的事兒變得復雜。”
鄭卓聽了寶茹的話也不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應承下來,把小冊子又收入了懷里。然后從荷包里倒出一張折疊地小小的紙,小心展開——上頭畫著一副簡易的地圖,應該是從《商路志》上拓下來的。
寶茹一看就笑了,道:“這個法子好!下一回咱們去書局里買幾張大些的商路圖來,咱們要是在哪里有了‘甘味園’下家就可以標下記號。商場如戰場,這倒是是有了行軍打仗占領地盤的意思,很是應景呢!”
這張圖上不是別的,正是用朱紅標記了如今‘甘味園’在哪地有銷售。這之前寶茹只看過文字版,沒想到鄭卓給自己做了一個圖版的,這倒是一目了然了——這時候銷售的地方越來越多,這般看起來確實直觀清楚的多。
寶茹拿了那圖在手上,長江以北沒什么好看的,就是‘日昌隆’的那些鋪子罷了。往南卻很有說法了,隨著鄭卓每一回出門再回來,總會多上幾家。而且這些合作的百貨鋪子寶茹幾乎都能叫得上名號,不提最開始的幾家寶茹還參與了協商,后頭的也是每回能在賬單上見到的,寶茹日日看賬冊,就等于日日與他們打交道了。
這時候的銷售方不再是蘇杭一帶可憐的幾家了,順著東南沿海往南走,又走了一小截。這一截內已經有了好些標紅了,這說明了‘甘味園’已經進一步南下。按著寶茹所想,就這樣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到達泉州廣州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寶茹拿著那張圖研究了一下,又抑制不住心中的暢想,想起將來的藍圖來,真是格外讓人心生激動。不過藍圖、夢想什么的都是一樣的,只是想想一點用也沒有,非得去做不可。所以寶茹很快從思緒中醒來,又重新投放了注意力到眼前的小圖上。
寶茹再三研究,又重新去找賬本等,飛快計算了一回,最后道:“蘇杭一帶‘甘味園’已經很有些名氣,而且如今蘇杭南北都是咱們的囊中之物,我倒是覺得咱們可以在蘇州或者杭州開上一家‘甘味園’,不,別說‘甘味園’的鋪子了,就是作坊也可以計劃了。”
外地開店其實是寶茹和鄭卓早就計劃的,不過是之前時機不成熟才沒有付諸于行動罷了。畢竟那時候‘甘味園’在湖州以外沒有名氣,在外開著鋪子可不比在老家,成本就要高得多,風險也是,初生的‘甘味園’可不能冒險。
但此一時彼一時,當初不行不代表現在依舊不行。這時候‘甘味園’已經在蘇杭也有名氣了,這時候去開鋪子自然沒有虧本的。再有,也就能順勢推出那些不能運輸出去只在湖州發賣的點心了,既賺錢,也能增加‘甘味園’招牌的名氣。
而作坊的話,就有一個天大的好處——降低了運費成本。無論是蘇杭本地的銷售,還是往南走各家鋪子的供貨,從蘇杭去自然都便宜的多!即使這會帶來配方泄露的風險,但是是值得的。
事實上就是在自家地頭的湖州,‘甘味園’已經泄露過幾種點心的配方了。不過影響還不算大,一個是上告行會,開除了泄露人,還拿到了一筆賠償,算是震懾住了一些雇傭來的白案師傅和女工。畢竟,要是好處費還比不上賠償的話,那可就得不償失了——而且以后還在行內混不下去。
另外就是‘甘味園’已經站住腳了,那些拿了點心配方的糕餅鋪子就算做出了一樣的,人家已經認準了‘甘味園’自然是不會理會的。或許真分流了一些顧客吧,但絕對不多就是了。
再加上寶茹‘創造’新方子的速度,只怕他們學了一種走,還沒學會,這邊就有新東西了。若不是時代不對,沒人聽得懂,寶茹都能吹噓自家‘甘味園’是‘一直被挑戰,從未被超越’了。
鄭卓也在看他自己畫的小圖,又按著寶茹說的看了看過去一年的各樣賬單——只是結果而已,寶茹已經把各樣都計算出來了。雖然鄭卓不擅這個,但是來看是一點問題也沒有的,很快他也得出了和寶茹一樣的結論。即是無論是金錢、名氣還是人脈,這時候在蘇杭開鋪子和作坊都是時機成熟了。
于是鄭卓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就道:“這樣也好,只是不能貿貿然去。好多事情還要商議。”
寶茹沖他笑著眨了眨眼睛,這是一種心領神會的意思,表示鄭卓的意思她是知道了,立刻道:“這是當然的,這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想起一出是一出。動輒就是成百上千的銀子,一個不好什么都收不回來了,可不是要十二分的小心。我不過就是先有這個主意,剩下的咱們再慢慢商量。”
“只商量也不行,還要你親自去蘇州和杭州看看,最好能找到關系,經人介紹到那兒。這般有人帶著才不至于有什么別的意外,省去好多麻煩。到時候你要看有沒有合適的鋪子和地皮,更要看各樣原料如何拿貨,這才是最重要的。”
到了蘇杭,若真是開鋪子建作坊,那就幾乎是甩開湖州單干了。想也知道,絕大多數湖州作坊用的原料渠道蘇杭那邊都是不能用了。既然這般,就要鄭卓再一樣一樣地去跑,這可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事關成本,怎樣慎重都是應當的。
鄭卓點點頭自然答應下來,這時候兩人才算是說完正事。寶茹把那張小圖重新疊了起來,給放回鄭卓的荷包,道:“今日就先這般,實在是有些累了,整日和賬目打交道,再不然也是生意上的事情。就是這些數兒代表的都是家里錢財增多,也有些不想再看了。”
說真的,看賬本,特別是一本結轉下來盈利巨大的賬本,并且還是自家產業的賬本,這確實是一種享受,畢竟利潤真是叫人振奮。但是當次數多了以后精神上的作用就沒那么強了,至少寶茹不像剛剛開始賺錢時一樣了,就是點燈做也不嫌累。現在往往做半日,心里就格外怠惰了,滿腦子只有:想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