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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我做了個夢,醒來后什么都沒能記得,只記下了這個名字。”
徐行之默默誦念著“孟重光”三字,只覺這名字念來順口又順心,仿佛早在不可知曉的某處念過千百遍:“……我覺得這名字挺好的。”
父親盯著他,神情極度不悅。
徐行之干咳一聲,馬上示弱道:“再好也不寫了!玩物喪志,成何體統!”
聽他這般說,父親面部肌肉這才放松了些,示意他快些起床梳洗,自己則起身朝臥房外走去。
但在走至門口時,他駐足猶豫了一番,扭頭問道:“……屏兒,你話本中提及的能夠開啟蠻荒之門的神器碎片,各自散落在哪里?”
徐行之眉尖一挑,飛揚的神采看起來極易叫人動心動情:“您都看到那里了?看來我寫得還是不錯的。……您真想知道啊?”
父親道:“……是有些興趣。”
徐行之卻攤攤手,道:“我也沒想好呢。等我哪日想好了再告訴您。”
父親伸手扶住了門框,再發一問:“最后孟重光結局如何?”
徐行之漫不經心地穿著襪子:“既是隨筆一寫,那便讓他從蠻荒里出來唄。”
青竹殿間,聽他簡單說過事情的前因后果,溫雪塵的臉色也轉為鐵青:“他突然寫這些做甚?”
九枝燈只覺心間煩悶至極:“師兄說他夜得一夢,福至心靈,未及多想便提筆寫了。”
“你可問清他真正想寫什么了嗎?”
九枝燈道:“大約是想寫孟重光率眾人逃出蠻荒罷。”
“叫他立時停筆!”溫雪塵冷聲道,“世界書究竟有何法力,至今誰人也不知曉,決不能讓他繼續寫下去!”
九枝燈答:“我已這么做了。”
……早在兩日前,徐行之伏案而眠時,燈罩未曾合好,燈油漏出,燈花爆豆,濺了一二火星出來,落在紙張上,火勢呼地一下蔓延開來。
虧得“徐梧桐”發現及時,才未燒著徐行之的頭發。
然而徐行之的半張書桌和又往下續寫了一段的話本手稿卻徹底付之一炬。
即使如此,九枝燈仍是面容不展。
他了解徐行之為人,溫雪塵又何嘗不了解。
溫雪塵問道:“……手稿燒掉后,他又悄悄開始寫了?”
九枝燈臉色不虞,算是默認了溫雪塵的說法。
師兄性情本就如此,但凡是他感興趣的事情,下狠手逼之迫之也不能改其志,越禁止他,他反倒愈加興致高昂,況且九枝燈做他父親多年,待他向來寬宥溫和,萬一這回動用手段,強硬壓制,惹出他的疑心來,反倒不妙。
此時,九枝燈竟想起了昔年總罰師兄抄書抄經的廣府君。
此招雖說手段粗暴,卻成效卓著,逼得師兄叫苦連天,一見筆硯便如遇猛虎,根本無心去書寫什么。
然而師兄記憶一失,卻連這層畏懼也一并忘了個干干凈凈。
九枝燈問道:“近來蠻荒那里可有異動?”
溫雪塵答:“昨日有弟子回報,說孟重光很是安分。……但現在最要緊的是徐行之那邊究竟該怎么處理。”
九枝燈沉吟。
他清楚師兄的性情,若是他興起要做某事,橫加阻攔只會適得其反;可若是做得順風順水,他倒極有可能做到一半便覺無趣,自行偃旗息鼓了。
他道:“……不如由他寫去。師兄在其中提及了有關蠻荒鑰匙之事,若他繼續寫下去,亦可知曉蠻荒鑰匙位置藏在何處。”
他以為憑溫雪塵那副謹小慎微、恨不得把每件事均算計得面面俱到的性情,會阻止他這個冒險的做法,誰想他只在短暫思忖后便附和道:“……可以。”
離了青竹殿,溫雪塵靠于輪椅后背,似有倦意地掐著鼻骨。
十三年過去,他原先就青中藏云的發絲徹底化為一頭白發,青玉發冠收束之下,倒顯出了幾分清雅如雪的意味。
有弟子見他枯坐于階前,便來問詢于他:“溫師兄,你還好嗎?”
溫雪塵從沉思間脫身而出,反問:“四門之間可有什么要事,需得山主馬上去處理的?”
弟子道:“回溫師兄,近來無甚要事。”
溫雪塵再問:“沒有嗎?”
此人也算聰敏靈慧,聽溫雪塵將問題連問兩遍,他便明白了過來,細想了想,道:“回溫師兄,近來有弟子看到有流散的丹陽弟子在首陽山一帶出沒,已有人去調查此事了。”
但溫雪塵對這個回答并不很滿意:“還有嗎?”
“還有……”弟子把諸項事務在腦中轉過一遍,“對了,最近有一叛道血宗弟子,正在濱陽一帶流竄,吸人鮮血,豢養血蠱。山主已令我們前去追緝。”
“前去追緝的弟子可是他的對手?”
“此人已修至金丹三階,普通弟子自然難以對付,然而……”
“好了,進去稟告山主吧。”溫雪塵道,“你便說,血宗這么多年不曾作亂,此時有一個掐尖冒頭的,山主如果不親自出手、嚴懲于他,難免會有人群起而效仿之。……但你勿要提及是我讓你傳話的,你可明白?”
這弟子聽此吩咐,心中略有躊躇,但他轉念一想,自從他入山以來,溫雪塵便跟隨在山主九枝燈身側,一應事務,山主均是全情信任于他,想也不會做出故意坑害四門之事,便應允下來,進入殿內。
在近夜時分,陪徐行之在幻境中用過飯,九枝燈方才離開山門。
在他走后,溫雪塵搖車進入青竹殿內,將手搭在朱砂硯臺之上,催動靈力。
溫雪塵知道,九枝燈一旦有事出門,便會在飯菜酒水里摻雜些靈力,讓徐行之早早睡了,否則萬一他閑來無事,出去找酒友閑逛,而九枝燈不在身邊,便很容易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