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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近乎狂亂的呼吸恢復正常,曲馳看著那無日無月、只有一層淡淡光輪的天際,微微歪了歪頭。
……這里是哪里?
……他是誰?
……他為何會到這里來?
許多聲響在他耳邊海螺似的嗡嗡響成一片,可他一個聲音也聽不清楚,也聽不明白,即使他費盡全力地認真傾聽,可卻連精神都集中不了,一會兒去看身側爬過的沙蟲,一會兒去看天際飛過的怪鳥。
……這些都是什么呢。
少頃,懷中人發出的一聲低哼把他一直難以集中的精神拉扯回了現實。
他垂眸看向和他一樣身著朱衣的文弱少年,腦中所有的問號就在這一瞬,化為了第一個成型的肯定句。
他……很重要。
不能丟,要保護好。
非常,非常重要。
曲馳想不通為何這個人會那么重要,然而身體已經先于他的思考做出了反應。
他抱緊了冷得發抖的少年,身體卻也跟著發起抖來。
他就像一只雛鳥,混混沌沌地睜開眼睛,即使對眼前的世界充滿恐懼,卻先本能地張開翅膀,維護身側那顆還未破殼的蛋。
——要保護好他。
而在千里之外的虎跳澗,周弦臥在一方窄小山洞間,身下稻草雜亂,顯然是痛極掙扎抓握所致。她胸脯起伏,冷汗順著面頰滾珠似的滑落。即使如此,她仍咬牙推著周北南的胳膊,作出一副溫柔笑臉來:“兄長,莫要憂心我,去吧。外面……外面的弟子,少了你怕是難以支撐……”
外面刀兵相摧之聲嘈嘈切切,周弦極力壓抑的喘息聲聲入耳,兩相逼迫下,周北南臉上的汗倒比周弦出得更多更急。
周弦勸他:“兄長,去呀。”
周北南狠狠一咬牙,將周弦被汗水濡濕的發絲仔細別至耳后:“小弦兒,忍耐一下,我馬上便回來陪你。”
語罷,周北南向后喝道:“程頂,守好她!”
那昔日張揚跋扈的青年如今身處這泥污遍布的小山洞間,連站都不很能站直身體,但聽到周北南的命令,他眼中依舊有滔滔的意氣光芒:“是,師兄!只要程頂身在,師姐就安然無恙!”
話一出口,程頂方覺這話有點說滿了,在周北南轉身出洞后又幾步追了上去,壓低聲音道:“師兄,師姐這……這是快生了吧?”
周北南瞪著他,示意他有話快說。
程頂支支吾吾道:“……我沒學過呀。師姐這剛滿八個月,我聽人家說什么‘七活八不活……’”
話說到這兒,他也知道自己烏鴉嘴了,恨不得抽自己倆嘴巴子。
周北南心中憂急,又聽了這么不吉利的話,張口就罵:“你沒學過我他媽學過?!什么活不活?我告訴你,你死了小弦兒都不會死!你——”
這蠻荒里無醫無藥,最要命的是他們身邊連個女弟子都找不著!
周北南本來就為著這個著急上火,程頂這沒頭沒腦地一問恰好觸動了他心里頭最不安的那根弦,一時間上手抽死他的心都有了。
可還沒等他發難,就聽見周弦強忍痛楚的輕言安慰:“塵哥以前教過我,莫怕,兄長……”
周北南頓覺羞愧,自己一個大男人,竟還要瀕臨生產的妹妹安慰才能勉強定下心神來。
他抽出鋼煉長槍來,在掌間提了兩提:“……等我回來。”
周弦注視著周北南橫槊大步流星而去的背影,而程頂跪回到周弦身側,面對魔道軍馬亦不曾抖過一下的雙手現如今連擱放在哪兒都忘記了:“師姐……”
周弦微笑著撫上作動不已的孕腹,習慣地安慰道:“……別怕。”
這話她是對程頂說,亦是對腹中胎兒說的。
……別怕,慢慢來。
漸漸的,她清澈溫柔的笑顏間蒙上了一分難言的憂悒。
塵哥,她來了,你知道嗎。
在更遠處的蠻荒中部,封山附近,孟重光高一腳矮一腳,踉蹌獨行在這白草黃沙、荒煙野蔓之中,厲聲喚道:“師兄!”
九枝燈有可能欺瞞于他,但若是師兄真在其中呢?若是他沒有騙人……
孟重光越想越驚怕,呼喊聲帶了濃重的哭腔:“師兄!重光在此處,求求你出來吧……重光不再犯了!重光發誓再也不逼師兄,再也不騙師兄了!師兄去哪里,重光便跟著去……求求你出來啊——”
他像是因為太過頑皮被拋棄的孩子,只能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向不存在的人拼命道歉討饒,妄圖乞得一絲心安。
遠遠地,他看到了一棵低矮枯樹間掛著一條飄飛的縹碧發帶。
那是風陵之物!!
他心中一喜,喊著“師兄”狂奔了過去,然而到了那枯樹邊,他頓時直了雙眼。
死樹旁生了一方滋滋冒著酸泡的水潭,有兩人足印延伸至水潭邊,卻沒有離開,酸潭四周浮土遍布,而有一大塊浮土向下坍陷了下去。
……顯然,曾有兩人來過此處,一人不慎跌落,另一人伸手馳援,然而四周浮土遍布,施救之人未能站穩,隨前者一道滾落了這酸潭之中。
萬一是師兄呢?!
思及此,孟重光半點不加猶豫,袍袖一揮,那酸潭瞬間絲絲蒸干,露出了一個約五尺見方的漆黑爛坑,坑底躺著兩具骸骨。
其實準確說來,尚存的完整骸骨只剩了一具,另一具只剩下骨渣,那具完整骸骨身上仍有薄弱的護體金光流轉,大約是跌入潭中時本能設護于自己,但卻還是沒能阻擋住這潑面而來的酸水腐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