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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天子雖沒有直接廢除先朝禁止漢人皈依的條例, 但那畢竟是先朝的律法,如今是晉了。在重新頒布本朝律法的時候沒有提及晉人不能皈依, 也可以理解為默許晉人可以出家。
民不舉,官不究, 倘若真有人因皈依佛門而鬧得家中不寧,父母哭訴, 官府還是會以禁令調和。
“其實,像英娘那樣不皈依但信一部分佛法的樣子就挺好的,既不耽誤自己的生活被佛門規矩影響, 也能用自己理解的佛法行事。”
“嗯?!庇^音點頭, 此事的確也有道理。但出家人、出家人,自然是要離家斷絕親緣的, 留在苦海紅塵地,如何不被六親七情所困擾?
出家信佛則為皈依弟子, 不出家信佛則為信眾。
不出家的弟子……觀音思索著這一種可能。在伽藍寺廟里長大的僧人都未必虔誠,究竟該說不出家的僧人只會更不虔誠,還是有可能比出家的僧人更虔誠呢?
兩人討論著諸多,繼續并肩往前, 有時候很長一段路遇不到落腳的村子,只能在荒廢的信宮歇腳,更多時候沒有歇腳的地方只能露天席地。
阿丑喜歡枕在老婆的腿上,看天上斗轉星移,聽老婆講述那些星宿的傳說故事。
下雨的時候,菩薩會用法術變化一座小屋躲雨,阿丑喜歡靠在老婆肩膀上聽雨聲。下雨天的時候在淋不到的雨的地方,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
這天夜里在一個廢棄的信宮歇腳,外面同樣下著雨,雨聲嘀嗒,竟覺得頗為悅耳。
阿丑問菩薩,為什么自從那天她和波旬打賭結束后,老婆就要跟著自己一起到人間生活呢,她自然是很高興的,但也想弄明白其中原因。
阿丑認真且幾分責怪地說:“你可是答應過我的,若是與我有關的事情一定會和我商量?!?
觀音沉默,不知這算不算打誑語。過了一會搖搖頭,說此事和她無關。
“當真和我無關?你只是想到人間走動,恰好每天要去的地方都與我一樣?”阿丑認真地問,她心中顧忌也很多,老婆每每與平常不一樣都代表有什么事情要發生。
當初騙她說想每天見到她,要求她到落伽山常住三十三年,后來知曉是老婆算到三十三年之內將有一場浩劫發生。
以及跟著黃巾軍起義的時候,老婆突然將她藏起來不應答,也是因為提前知曉天庭認定她干預大事想要降罪。
“嗯,與你無關。”
想要保護一個人,想要見到一個人,本就與她無關,是自己的意愿,是不要求回報沒有任何前提條件的事情。
“倘若與我無關,每年中秋為何都幫我去找英娘團聚呢?”
“因為你想見,所以幫你見?!逼兴_回答。
“為什么我想見,所以幫我見?那,我現在想見阿蓮,我已經兩百多年唔……也可能快三百年沒有見到他了?!?
觀音若有所思也點頭應下,說:“靈珠子隱世已久,我有些蹤跡,待找到時,若他愿意,我就帶你去見他?!?
阿丑高興歸高興,心里對菩薩老婆體貼感到更疑惑,她討厭這種被隱瞞著什么的感覺,就好像老婆又在獨自規劃承受什么罪責。
阿丑仰頭盯著菩薩慈悲憂愁的雙眼,認真地問:“優曇優曇你還在不在,你就是我的菩薩老婆,可為何你一回去就變得不愛說話了,你快快出來,告訴我此時在想什么?難道要我每天愁眉苦臉想這想那擔憂操心,嘴上說是為我好,怎叫我如此煩惱呢?”
“……”菩薩一愣,張張嘴還是無法說出口,這豈是菩薩能說的話呢。
阿丑逐漸不耐煩,惱道:“說話不算話!答應了事事與我說,又辦不到,你怎么也和那些光頭一樣了!你快把樣貌變回去,再這樣下去,連著優曇在我心里都要是壞光頭了!我們成婚也有四百多年……唔,也可能是四百五十年多年,總之都那么多年了,你還有不能告訴我的事情嗎?”
“……”觀音不知如何接話,只嘆息一聲說,“是五百年了?!?
“五百年了?”阿丑先是一愣,半個千年,從秦到漢,到魏晉。
隨后她回過味來,盯著觀音說:“老婆,你記得好清楚呀,既然都五百年了,還有什么不能告訴我的事情嗎?無論是你的慈悲心,還是你的私心,我都想知道,我也……都想要?!?
觀音緊抿的丹唇輕啟,說:“我怕有一天,你會轉世離去,那時你忘記一切……”
“不,我才不會轉世。”阿丑打斷觀音的話,說,“來世的我不記得曾經的事情,卻要因為我前世招惹的那些事情被神佛為難,沒準,比我這輩子還慘呢。我不要轉世,我不想害了來世的我,如果真有誰要讓我轉世,倒不如魂飛魄散好了?!?
聽到魂飛魄散四個字,觀音感覺心頭一緊,微微搖頭低聲說:“不可以,阿丑,我不希望……”
“不希望什么?魂飛魄散嗎,我只是說說,誰要害我,我先打他魂飛魄散!”阿丑捏緊拳頭展示到觀音面前。
觀音雙手握住她的拳頭,說:“阿丑,我不希望……沒有你。”即便是說也不敢說得清楚,是不希望在一個沒有你的世界,可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了你,我仍舊要維持這個身份,永恒地待在一個沒有你的世界。
阿丑眉頭緊擰,不斷搖頭,被老婆這說話藏一半的性子給氣得不輕,惱怒道:“哎呀,你可是菩薩呀,不要亂說話!怎如此咒我!我再喜歡你,也不答應你咒我哪天消失!哼,我和你要是非得死一個,反正我不能先死!”
說完驚覺自己這話說得太重,豈不是在咒菩薩嗎。
觀音沒有在意阿丑不肯先死的話,點點頭認同她的看法,自己想太多了,一旦害怕失去,就著相了,一旦著相才會有劫難來。不如平常心,只要那一天沒有到來,就當做永遠不會到來。
“嗯,是我說錯了?!?
“哼?!卑⒊笃财沧?,說,“趕緊呸兩聲,然后你跟著我說。”
呸呸這樣的舉止菩薩自然是做不出來的,只應聲讓阿丑說。
“你就說,你愿意長長久久和我最好?!?
“……”菩薩低頭,聲音也很低,不敢看著阿丑說,“我……長長久久……和你……最好……”
“桀桀桀——”阿丑大笑,摟著老婆用力跳起來對著臉上親了一口。
“哦!哦!”一個熟悉的驚呼聲突然響起,戛然而止像是捂住了自己的嘴。
循聲看去,廢棄信宮里灰撲撲落滿蜘蛛網的神像已經模糊的面容,斷掉的梁柱砸在神像上凹陷一個坑,殘破的帷幕遮掩在頭上身上,周圍一切都難以辨認信宮曾經供奉何人。
觀音沉默不語,并沒閃躲,坦然看著那暗中偷看的神像。
“二郎神,你有何事?”
二郎神從廢棄的神像上走下來,難掩臉上的笑意,還未回答,就看見阿丑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