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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看似平息, 但余震才剛剛開始。
連隊的生活節奏很快覆蓋了這段插曲, 開荒、挖渠、學習……生存和發展的壓力是最現實的, 容不得人長久地后怕。
李秀蘭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工作中,除了本職工作, 小小衛生員的準備工作做得一絲不茍,認字學習也愈發刻苦。
有時她會看著戈壁灘發呆, 眼神里多了種以前沒有的沉靜和警惕。一次,她私下里對舒染說:“舒老師, 我以前覺得……有文化的人, 心都是好的,都是明事理的。現在才知道……讀壞了書,比不認字還可怕。”
舒染只是拍拍她的手, 傳遞著她的安慰和支持。李秀蘭沒有被嚇垮,反而更加堅韌起來。
許君君則變得有些憤世嫉俗,尤其對知識分子多了層戒心。
“呸!還技術員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虧我當初還覺得他有點可惜!真是瞎了眼!”她一邊給器具消毒,一邊罵罵咧咧。
她給連隊職工看病時,詢問得更仔細了,尤其是那些涉及化學品接觸或不明原因不適的情況。
舒染自己的心境則更為復雜。周文彬的結局,是一場悲劇。
這讓她更加深刻地認識到教育的另一重意義——不僅僅是傳授知識,更是塑造品格,引導方向,讓知識成為力量。
她看著教室里那些懵懂的眼睛,尤其一些來自不同背景的孩子,感到擔子又沉了幾分。
課堂之上,她依舊教“棉”、教“麥”、教“藥”,但會在講解“藥”字時,強調“藥能救人,也能害人,全看用在何處,存何心”。
她會講科學家們如何歷經艱辛造福百姓的故事,也會隱去姓名地提及,有些人如何因為一念之差,讓智慧蒙塵,墜入深淵。
孩子們未必全懂,但那顆關于責任和選擇的意識,也會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孩子們的成長。
幾天后的傍晚,舒染在教室旁平整出來的一小片空地上,試著移栽幾株耐旱的沙棗苗。
一個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不遠處。是陳遠疆。他似乎是例行巡查路過,目光落在那些樹苗上。
“舒老師。”他開口。
“陳特派員。”舒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兩人之間有一段短暫的沉默。
“事情處理完了。”陳遠疆言簡意賅,像在做工作報告,“人贓并獲。他對自己利用專業知識,試圖制備危險物質,并計劃在制造混亂后越境的行為供認不諱。動機……和你猜測的差不多。”
他的語氣平鋪直敘,沒有任何渲染,卻自有一種沉重感覺。
“那……他會被怎么樣?”舒染忍不住問。
“法律會審判他。”陳遠疆的回答帶著原則性。“但他的專業知識,在某些特定領域,或許還能以另一種方式……贖罪。”他沒有細說,但這已暗示了某種可能性——或許是在嚴格監控下進行某些研究。
舒染沉默了。這或許是對那個扭曲靈魂最后的一絲仁慈。
陳遠疆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沙棗苗:“這東西,不好活。”
“嗯,”舒染點頭,“但活了,就能固住一點沙,秋天還能結幾個果子,甜得很。”
陳遠疆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她的話,又像是另有所指。
“邊境線上,最多的就是風沙。今天埋掉一個腳印,明天又會有新的坑洼。但只要根扎得夠深的樹,總能立得住。”
他像是在說樹,又像是在說這片土地上那些默默堅守的人。說完,他頷首示意,便轉身離開,步伐依舊沉穩,融入漸沉的暮色里。
舒染站在原地,回味著他的話。是啊,風沙永遠都在,暗流也不會完全停止。周文彬不是第一個,也可能不是最后一個。這片廣袤而荒涼的的土地,吞噬理想,也錘煉信仰;滋生絕望,也孕育堅韌。
她低頭看著腳下剛栽下的沙棗苗,葉片雖小,卻透著頑強的綠意。她拿起水瓢,小心地澆上一點水。
水滲進干涸的沙土里,很快不見了痕跡。但她知道,只要持續澆灌,根總會往下扎一點,再扎一點。
就像啟明小學,就像她教的這些孩子,就像無數個如同王大姐、許君君、李秀蘭,甚至像陳遠疆一樣,扎根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
教育的影響很慢,像水滴石穿。但只要方向是對的,只要還在堅持,終有一天會有回響。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天地交接的地方。
周文彬被帶走的一周后,風聲似乎終于漏出了一點實質性的內容,不再是模糊的“調走”,而是更接近真相的“犯了嚴重錯誤,被上面帶走審查了”。
這消息在連隊私下里悄然炸開,又迅速被各種猜測和沉默壓了下去。
放學后,舒染正獨自在教室里修補一本被翻爛的《赤腳醫生手冊》,那是許君君那里淘汰下來的,被她要來給孩子們看圖認字,門簾被猛地掀開,進來兩個神色倉皇的人。
是許君君和李秀蘭。
許君君臉色發白,嘴唇緊抿,一進來就反手把門反手關上。李秀蘭跟在她身后,眼睛紅腫得像桃,手指死死絞著衣角,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舒染!”許君君聲音發顫,語氣帶著后知后覺的憤怒和驚悸,“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周文彬他……他真的是被抓了?”
舒染放下手里的書看著她們。該來的總會來。
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嗯。具體情況不能細說,但他確實犯了很嚴重的錯誤,被上面帶走了。”
盡管已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舒染確認,許君君還是倒抽了一口冷氣,“王八蛋!癟犢子!我當初還覺得他就是個酸文人,有點小心思……沒想到他敢干這種事!他居然還想……”她氣得說不下去。
李秀蘭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真……真的是……舒老師,君君姐……我……我差點……我當初還覺得他是有學問的人……我……”她語無倫次,巨大的后怕讓她幾乎站不穩,踉蹌著扶住墻。
舒染趕緊起身扶住她,把她按到一條板凳上坐下。
許君君也湊過來,雖然還在生氣,但看到李秀蘭嚇成這樣,語氣也緩了些,語氣帶著安慰:“哭什么,現在知道怕了?早跟你說了那家伙不是好東西。眼神滴溜溜亂轉,一看就心術不正,幸虧你沒真信了他的鬼話!”
李秀蘭眼淚掉得更兇:“我不是……我不是為他哭……我是后怕……君君姐,舒老師,你們不知道……他之前……之前好幾次,說讓我幫他個忙,去老風口那邊給一個老朋’送點家鄉土’……我說那邊太遠,我不敢去……他還勸我,說沒事,告訴我怎么走小路……我……我要是真去了……”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舒染和許君君對視一眼,周文彬果然打過讓李秀蘭當不知情傳遞者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