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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正在換衣服的廚師老李臉上掛著好脾氣的笑,一邊扣上外套扣子,一邊溫吞吞地說:
“我知道你心疼店里,你跟我一樣,后廚的鐵勺握了快二十年,哪能看著它冷清下去?可你也瞧見了,這半年多店里走了多少老人?后廚就剩兩個剛學三個月的學徒,上次給客人做冷焯翡翠豆腐,連焯水時間都記混,客人當場就退了菜?!?
“我看小姐的想法也沒錯?!?
“沒錯是沒錯,可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胡來,現(xiàn)在店里什么情形?經(jīng)得起這么折騰,再說她一個小姑娘,能教我們什么???”
張師傅還是一臉氣呼呼的樣子,李師傅也只能當和事佬勸他:
“東家的錢,東家心里有數(shù)。咱們做廚子的,把菜做好才是本分。”
“好了,我走了?!?
隨著最后一盞燈關閉,鼎香樓就如外頭早已熄滅的萬家燈火般融入沉沉黑夜中,方才兩人的對話就好似從未發(fā)生過。
第10章 松鼠鱖魚 又過兩天,集訓的日子正式到……
又過兩天,集訓的日子正式到來。
為了這一周,祝鶯特意讓人租下了郊區(qū)的一處培訓基地。上午八點半,大巴載著許多通勤不便的員工,緩緩駛抵基地門口。眾人陸續(xù)下車,匯入基地前的廣場。
鼎香樓旗下共有十家門店,每家標配一名總廚、一名副廚,另有3到5人的爐頭崗,切配約3人,冷菜、點心、蒸鍋各設1人。林林總總加起來,單店人員至少十人,再加上幾家大店額外配置,此刻草地上已站了約一百五十號人。
祝鶯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面孔,從她爸爸的助理手中接過麥克風。
“各位鼎香樓的同仁,大家上午好。首先,我要感謝大家一直以來在崗位上的辛勤付出。”
“鼎香樓從我曾爺爺?shù)穆愤厰偲鸩?,到今天成為蘇市聲名遠揚的招牌飯店,靠的是一代代老師傅的堅守,是在座各位對每一道菜的用心打磨、對每一位客人的真誠相待。這份根,我們不能忘懷。”
“但眼下,我們也必須清醒認識到鼎香樓正面臨的困境——伴隨著激烈的行業(yè)競爭,更加飯店都在推陳出新,反觀鼎香樓卻因為菜單固化,缺乏創(chuàng)新,加上老師傅陸續(xù)離開,后廚面臨青黃不接的困境,直接導致各店出餐水準參差不齊。”
“這正是我們今天聚集于此的原因。這次集訓,就是要直面這些問題,統(tǒng)一標準、提升技藝、重塑鼎香樓的出餐品質(zhì),鞏固新老食客對我們的信任——”
她話正說到一半,突然一道渾厚而帶著些許沙啞的聲音從人群中冒出來:
“小老板你說要我們統(tǒng)一標準、提升技藝,重塑出餐品質(zhì),這種事我們自己在廚房里面教就好了呀。我們每家飯店都是老帶新模式,新人上菜都是我們老師傅盯著的。小老板你這么說是不相信我們這些老人呢,還是覺得我們老師傅手藝也不夠好,夠不上您要的標準?”
祝鶯順著那道聲音望去,只見那是一個約莫五十多歲、身材敦實,穿著潔白廚師服的中年男人,他雙手抱臂,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弧度,明顯是對祝鶯做法不滿。
祝鶯對他并不陌生。在籌備集訓前,她早已將各店后廚的人員背景,尤其是這些老師傅摸得一清二楚。此人正是鼎香樓目前資歷最深的師傅之一,城南大廈店的總廚張永福。店內(nèi)大半廚師都算他的徒子徒孫,可謂枝繁葉茂,根基深厚。
一旁祝父臉上明顯露出緊張神色,倒是祝鶯面色坦然,她緩緩舉起麥克風,語氣舒緩而從容,透著一股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沉穩(wěn):
“張師傅,我當然相信師傅們的手藝和用心,但是既然是人,不是機器,狀態(tài)與理解難免有所差異,將大家聚集起來是為了博采眾長,彌補差異,以防大家不知不覺走錯道。”
祝鶯這話其實很有道理,然后張師傅對她的偏見早已根深蒂固,聞言只冷嗤一聲,挑釁地說:
“博采眾長?那你覺得你能教我什么?”
祝鶯目光掃過臺下神色各異的面孔,心知不滿者遠不止張永福一人,只是無人敢當這個出頭鳥。如今他既已跳出來,反倒給了她一個立威的絕佳機會。
她收斂心神,語氣平穩(wěn)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教’這個字我不敢當,不過張師傅既然提出了,我們不妨借此機會,共同探討店里的招牌菜水準。我提議,我與張師傅各做一道菜,請在場師傅點評,您意下如何?”
張永福聞言瞇起眼,語氣里滿是質(zhì)疑:“你要跟我比做菜?”
祝鶯點頭。
“......”
張永??聪蛩难凵褡兞俗?,在他印象里,這不過是個剛畢業(yè)、只會憑空想折騰飯店的大小姐,哪懂什么灶臺功夫?可轉念一想,就算她會做又怎樣?自己掌勺二十年,還教不了一個小丫頭?
當下冷哼一聲:“好!比就比,你想做什么?”
“松鼠鱖魚如何?”
松鼠鱖魚是蘇菜名菜,不會做這道菜不要說你開得是蘇菜館,張永福欣然同意:“那就做松鼠鱖魚!”
——
兩人轉移陣地,來到進行培訓的灶臺前。兩條鮮活的鱖魚并排擺在案板上,尾巴還拍打案板。
張師傅是天天跟這魚打交道的,幾乎閉著眼睛也能處理,他利落地撈起一尾鮮活的鱖魚,刮鱗、剖腹、去內(nèi)臟、清洗,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展現(xiàn)出深厚的功底。他手下不停,眼角余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對面的祝鶯。
只見祝鶯正用一塊干凈的軟布裹住濕滑的魚頭,左手五指微張,穩(wěn)穩(wěn)按住魚身,右手握著一把厚重的片刀。刀尖精準地從魚鰓下方切入,緊貼著中脊骨,手腕沉穩(wěn)地發(fā)力,只聽一陣極輕微的“嘶嘶”聲,刀身平推,勢如破竹,直至魚尾處利落斷開。
緊接著,她手腕巧妙一轉,將魚身翻面,重復同樣的動作。不過片刻功夫,兩片完整肥厚的魚肉便被干凈利落地從主骨上分離下來,魚骨完好,幾乎不帶多余肉屑。
這一手“平刀取肉”的功夫,講究的是穩(wěn)、準、快,對魚體結構的理解、下刀的角度與力道的控制要求極高,絕非一日之功。張永福正在處理魚鱗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心中咯噔一下。
其余老師傅在看到祝鶯這一手后眼神也變了變,臉色逐漸凝重。
接下來的改刀十分重要,張永福屏息凝神,專注自身,沒有再去看祝鶯,只看到在自己完成花刀之后,祝鶯那邊也已完成。
僅憑這,他已經(jīng)不能夠再小看祝鶯,連忙收斂氣息,全神貫注在這道菜上。
接下來是油炸定型,一般人會直接將魚入鍋,但張師傅有個獨門絕活,他會等油溫燒至五成熱,用勺子舀起熱油反復淋在魚肉表面,待花紋微微卷曲才下鍋。這樣花紋定型更立體,口感更顯外脆里嫩。不過這也只在有重要客人來時才會這么做,一般他也是直接下鍋。
他正得意地看向祝鶯,卻見祝鶯也正提著魚尾,做著和他一模一樣的動作,期間沒有一滴油濺出來。
到這,張永福也知道今天自己是撞上大神了,他徹底收起了輕視,額頭滲出細汗,趕緊收回目光,重新專注于自己的灶臺。
臺下的李師傅看得真切,悄悄跟身邊的廚師說:“老張這下不敢大意了,小姐這手藝,怕是偷偷練了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