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芳庭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艘兩層的官船在近處停了下來,投下的陰影將小小的烏篷船完全籠罩。
寧七高聲叫道:“師姐,快來。”
林鳳君從官船甲板飛身而下,穩穩地落在小船中央,“寧七,八娘,干得漂亮。”
“師姐好妙計。”
寧八娘嘟著嘴說道:“這倭奴是個老色鬼,盯著我色瞇瞇地看,討厭死了。”她踢了一腳何懷遠,“頭頂長瘡腳底流膿,壞透氣的貨。”
林鳳君嗯了一聲,“一點也不錯,你倆先上大船去。”
“好。”
何懷遠掙扎著抬起臉來。記憶里那個在荷花叢中巧笑嫣然的姑娘,與眼前這個神色冷峻、目光如冰的女人,猝不及防地重疊了。她穿一身素凈的靛藍色衫裙,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高髻,臉色紅潤,眼神澄澈,一看就知道過得很好。
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被綁縛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樣子。艙內寂靜,只聽得見船身輕微的搖晃聲和彼此壓抑的呼吸。
何懷遠嘆了口氣,“鳳君。我該想到是你。這野塘偏僻得很,只有咱倆知道。”
“你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我不抓你,上天也容不得你。”她冷冰冰地說道。
他笑了一聲,“今日你說話的口氣,跟那姓陳的真挺像,道貌岸然。當年跟我一塊販私鹽的時候……”
話音未落,清脆的掌摑聲在船艙里炸開。何懷遠的臉偏過去,迅速浮起紅痕。
“狼心狗肺的東西。”林鳳君收回了手,指尖微微發顫。
何懷遠用舌尖頂了頂發麻的口腔,竟又笑了。他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忽然揚高了聲音:“既來了,何必藏著?這船再小,多一個人的分量總是不同的。”
艙簾掀動,陳秉正穩步走入。他的手按在劍柄上,神色肅然。“娘子,我只是放心不下。”
“我明白。”
“我在艙外守著便是。”
“不必了。”何懷遠眨了眨眼,那眼神竟有幾分舊日的狡黠,“既是故人,不妨開門見山。你們想問什么,直說便是。”
“誰指使你?同伙還有誰?濟州城里,誰為你們安排落腳?”林鳳君語速極快。
何懷遠搖頭,笑得有些蒼涼:“濟州城……我閉著眼睛都能走遍每條巷子,何須旁人接應?”
這句話像火星濺進了油鍋。林鳳君強壓的冷靜轟然崩裂,她一步踏前,像是在噴火:“原來你還記得這是你的故鄉!平成巷看著你長大的叔伯嬸娘,你都賣得毫不留情!那條巷子燒起來的時候,賣燒餅的阿婆差點死在火里!”
“肉燒餅——”何懷遠忽然側過臉看向陳秉正,眼神飄忽起來,“從前走鏢得了賞錢,常拉你去吃的那家。”
“是不錯,”陳秉正語氣平靜,帶著幾分勝利者的寬容,“梅菜干餡的尤其好。鳳君推薦的點心鋪子,從不出錯。”
“阿婆攢了三十年——”林鳳君聲音發顫,“三十年才蓋起那三間瓦房!你但凡,但凡還剩一絲人味兒——”
“她可是跟著罵了,罵你們護城無方,吃人飯不干人事,最后不還是沖向陳府了么?還有城門。”何懷遠忽然打斷她,眼神亮得嚇人,“百姓哪有什么主意?不過是烏合之眾罷了。只要有人領頭,丟塊骨頭就能跟著走。”他頓了頓,喉嚨里滾出一聲古怪的笑,“那晚我就差那么一點就贏了。”
“你的心比毒蛇還毒。”林鳳君忽然卡住了,尋不到合適的詞,只得怒目而視。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這道理你不懂,他該懂。”何懷遠仰起頭,脖頸青筋微現,“姓陳的,你們日日奉承的那些大人,背地里哪個不是酒色財氣?該伸手的時候,誰比誰干凈?倭寇……鬧了這么多年,始終未能根除。說穿了,不過都是上頭的人有意縱容、暗中豢養罷了。哪一回不是雷聲大雨點小?剿一陣,偃旗息鼓;停一陣,死灰復燃。這來來去去,早成了心照不宣的戲碼。”
何懷遠冷笑道:“倭寇在江南一日,朝廷征調的賦稅錢糧便要從這險地源源過手。這層層流轉之間,經手的、克扣的、抽成的——從地方衙門到京城各部,再到宮里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誰的手不曾沾過這油水?高高在上的人,吃相都比我們干凈些。你欺軟怕硬,不敢罵上頭,反而罵我這等小卒子,我冤枉得很啊陳大人。”
陳秉正和林鳳君都沉默了。何懷遠搖搖頭,將沾滿泥的草鞋伸出來,“你這個人,自恃有幾分本事,可到底是愚魯之極。你以為守城是立功?你以為你比我高明?我告訴你,都一樣,你和我都像這草鞋,要走路就免不了要沾泥水,上頭用你的時候假裝瞧不見,不用你的時候便棄若敝屣。那天晚上你瞧見了吧,只要有人吹一吹風,百姓自己都能將你活剮了。我實在是運氣不好,要不是你們還有那幾顆石雷……差一點,真的就差一點。”
“看似差一點,其實天差地別。”陳秉正冷笑道,“你贏不了。”
“沒有石雷,我就能。”
林鳳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聽著,王有信有他的殺豬刀,賣燒餅的老婆婆有菜刀,鐵匠有打鐵的火鉗,農夫有種地的鐵鍬。我就算在城門口死了,你們踏著我的尸體進了甕城,濟州城還有十幾萬人,你們就是贏不了。”
何懷遠嗤笑一聲,“不足為懼。”
“你算計了守軍的數量,算計城墻的厚薄,卻從沒算過人心向背。你謀劃攻城,暗通內應,布局不可謂不周密。可你從始至終,都沒把這片土地上活著的人放在眼里。在你心里,他們不過是烏合之眾,是墻頭草,是隨便撒把米就能哄走的雞鴨。可百姓不傻。他們或許說不清大義名分,或許一輩子沒讀過圣賢書,但他們認得什么是惡。倭寇殺過多少人,搶掠過多少村莊城鎮。這些事,都刻在濟州人的骨頭里,絕不會黑白顛倒。他們不需要知道我是不是清官,講什么忠孝節義的道理。他們只知道,身后是祖宗墳塋,是快成熟的稻子,是弱小的老人孩子。守軍可以戰死,城門可以被撞開。但只要還有一個濟州人站著,這城,就沒陷落。”陳秉正冷靜地說道,“一天守不住,就守十天。十天守不住,就守百日。今年守不住,還有明年。我這一代人拼光了,還有兒子、孫子,濟州人的脊梁不會斷。就算我看不見那一天,可是我們的后人一定能看見。江南大好河山,絕不會亡于異族手中。”
何懷遠臉上那種古怪的笑容收斂了。他微微偏過頭,聲音里透著一絲真實的困惑:“難道……我算的還不夠?”
“遠遠不夠。”林鳳君的回答斬釘截鐵。
何懷遠沒再說話,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她,目光復雜得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陳秉正上前一步,語氣依然保持著最后的風度:“何幫主,此時懸崖勒馬,猶未為晚。只要你肯指認幕后之人,我愿意……”
何懷遠喉嚨里滾出一聲嗤笑,就是這一剎那,他被繩子捆縛的雙手猛地向內一縮,關節咔的一聲,竟將繩子掙斷了,動作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他如鬼魅般貼近陳秉正,伸手順勢一探一抽,陳秉正腰間那柄裝飾華貴的長劍已然出鞘!
“小心!”林鳳君驚呼一聲。
何懷遠眼中閃出殺意,揮劍毫不猶豫地刺向陳秉正心口,“噗嗤”一聲!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悶響。鮮血瞬間濺出,染紅了陳秉正的前襟。
何懷遠抽劍后退,任由陳秉正癱倒在地。他甩了甩劍上的血珠,仰天大笑:“爹,我報仇了!我最恨的,就是你這種滿口大義、自以為是的白面書生!憑著幾句漂亮話,就想——”
話音戛然而止。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在室內炸開,硝煙味瞬間彌漫。
何懷遠渾身一震,緩緩低下頭。他胸前的衣袍已然碎裂,露出一個碗口大的恐怖窟窿,邊緣皮肉焦黑翻卷,鮮血正汩汩涌出。他難以置信地抬眼望去,林鳳君站在三步之外,手中一桿火銃正冒著煙。她的臉色十分平靜。
與此同時,地上本該死透的陳秉正,竟捂著胸口爬了起來。他抓住那柄穿透身體的長劍,輕輕一抖,竟是將它完整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