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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壯壯那時候為什么不幫你娘呢,她都要被你壞爹爹殺死了。”順著孩子的話頭,裴嘉憲哄著哄著,就再問。
這一回,壯壯是真的哭,孩子嗚咽著伸出手來,去掬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抓不住,壯壯抓不住。”
仿如轟的一聲,腦中頓時清明,裴嘉憲也終于明白了。
事實上,這應該就是一種重生。在曾經有過的,羅九寧所說的那本書里,羅九寧死的時候,壯壯已經死了,但孩子因為對于母親的愛,以致他的魂魄一直伴隨在羅九寧的身邊,不曾遠離過她。
一般來說,孩子在四歲之前,是能記得前世今生的。
這輩子的壯壯,還是上輩子那一個,但是,他上輩子死在三歲,當時本來就很小,仍還是個孩子,所以,如今看來他或者早慧,但其實,也不過仍是個孩子而已。
“那爹呢,爹爹在何處?”裴嘉憲再問。
壯壯畢竟是個孩子,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太多的東西,兩只小胖手兒揉著眼睛,一頭栽裴嘉憲的身上,就哭了起來。
第123章 黃桂稠酒
“爹爹和皇爺爺在一起,很多很多人圍著。”壯壯比劃著:“我,我,我靠不近你。”
這大約是這孩子說過最長的一段話了。
但是,從這段話里,裴嘉憲就可以想象得到。
他為了能順利登上皇位,放棄了羅九寧的性命,而羅九寧,則在與蕭蠻的搏斗中,弄瞎了蕭蠻的眼睛,而羅九寧自己呢,卻是給蕭蠻殺死了。
那時候的壯壯,當是一抹鬼魂吧,陪在娘親的身邊,眼睜睜看著娘親被人殺死。
香香樹,他出了宮,嘴里喃喃而語著。
這宮里,哪有什么香香樹,而蕭蠻了,他如今只想著為陶九娘復仇,只想這宮廷之中血流成河,他不惜一切代價,又會怎么折磨羅九寧?
無論如何,這一回,蕭蠻確實叫裴嘉憲膽寒了,這一刻,比之他曾經在青樓的那一夜還要絕望。
偌大的宮城,按照壯壯的說法,羅九寧肯定就在宮中,但是,她究竟會在何處呢?
又是何處,有勞什子的香香樹?
很快,夜幕再臨,皇帝在興奮了兩日一夜之后,忽而口吐鮮血,就倒在了龍椅上,在倒下之前,他親自宣布遺詔,傳位于四子裴嘉憲。
朝臣們一應擠在太極殿,等待舊皇歸天,新皇登基。
而就在這時,又有了新的消息。
“皇上,蕭蠻不止自己在宮中,而且至少帶了至少數百人,就在這宮城之中。他派人送了封信來,要求您在登基這后,將皇位禪讓于裴靖。”杜涉說:“但他還說,只給你半個時辰,用這半個時辰,你可以來找他,并等著看羅九寧的尸體,而他,會讓羅九寧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而另一種可能,就是你書下禪位詔書,并宣告群臣,自己沒有稱帝之心,將帝位,禪讓于太孫裴靖。”
皇上再度昏迷了過去,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回,怕是很難醒過來。
而裴嘉憲呢,一臉胡茬,面色唏噓的肅王殿下,雖說還未正式登基,但已經是長安,是大康的新主人了。
齊國公杜桓父子雙雙就跪在了地上,衛戌宮城是他們的責任,出了如此大事,他們父子便是推卸不了的責任,燁親王亦抬起了頭,麗妃手中攥著帕子,忽而就是一聲哭。
忽而,燁親王撲通一聲也跪在了地上:“皇上,臣是真不知道蕭蠻會帶了這么多人來,如今大局已定,別的或者可以讓,江山讓不得,臣自愿束上雙手,認您為君,也絕不能叫我大康江山,落入遼國賊人手中。”
到這時候,他才知道悔了。
麗妃抱著一直在啜泣的孩子,分明覺得兒媳婦的性命更重要,但是,此時叫裴嘉憲放棄江山,禪位于裴靖,真拿兒媳婦的性命來換裴嘉憲的帝位,她難過,可她也無法張嘴,為羅九寧求情。
裴嘉憲站在殿中,那件石青色的緙絲面長袍的后背曾整個兒叫汗濕透過,又干了,于是泛著一層白色的鹽印子,前胸,亦是這樣一層白色的鹽印。
兩夜不曾理過須,他的胡茬橫生的像雜草一般,唯獨一雙眼睛仍還明亮。
一層又一層,從殿里到殿外,他目光巡過,所有人全都拜伏于地。
“都跪著作什么?起來,跟孤一起去找人。”裴嘉憲唇角抽了抽,說:“一刻鐘之內,咱們得找到所有埋伏著的契丹人,也得把王妃找出來。至于選王妃的性命還是禪位,笑話,孤為何要任人擺布?”
他的聲音雖沙啞,但沉著,穩健,莫名的,就叫在場的所有人都鎮定了下來。
妻子將亡,兒子在哭,是要禪位,還是要放棄妻子的性命,這大概是世間最難作的抉擇,就連燁親王都格外好奇的,想知道裴嘉憲此時心中在想些什么。
但他只說了這樣一句,便轉身,帶著杜涉和杜桓,胡謙昊等人,出殿而去了。
燁親王望著裴嘉憲的背影,忽而就明白過來,皇帝為何在猶豫了很久很久,從一開始直截了當將裴嘉憲拒于皇位的候選人之外,到最后為了保他登基而不惜一切了。
于裴嘉憲來說,似乎向來,都是作比說更重要。
無論結果如何,他始終不曾為時局左右,而是握住時局,并拼盡全力的去左右時局,止這一點,就是燁親王自己所作不到的。
所以,在這一刻,燁親王裴鈺正才從心底里,真正的稱了臣。
“蓬萊仙境如今是個什么情況?”裴嘉憲率著侍衛們,就往太液池的方向走去。
天幕青黛,明月高懸,一眾人高馬大的宮廷侍衛們站在太液池畔,月光灑在他們的額頭上,黯光幽幽的汗珠便不停往外滲著。
太液池有多大呢?
長安的宮城,是整個長安城十中取一的大小,而太液池,占著整個宮城將近一半的面積,可想而知它有多大了。
更可怕的是,它曲里拐彎,在經過幾朝幾代帝王的重復修建以后,湖上假山林立,怪島處處,這一處處,皆是可藏匿人的地方,那蕭蠻也不知渡了多少人入宮,但不出裴嘉憲預料的話,他們應當就在這太液池的位置徘徊。
今日,便裴嘉憲能順利即位,也逃不過蕭蠻的血洗宮城。
他所帶來的人,若裴嘉憲猜得不錯,會在他找到蕭蠻之后忽而殺出,血洗皇城,而這些人,還皆是置性命于不顧的死士們,不在于他們有多兇猛,而在于,他們的破壞力。
“來無影去無蹤的,這蕭蠻也太厲害了。”杜涉此時已經急的滿頭大汗了。
除了急,還有恐懼,那種對于未知敵人的恐懼。那些從契丹來的武士們,他們是敵人,是連人都算不上的掠食者,而這宮里,除了一些軟腿的宮婢之外,便是整個大康最金尊玉貴的皇親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