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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當初被裴嘉憲抱回府時才是個剛生出來的皺皮娃娃,臍帶都還在發炎,瘦成一把骨頭,哭起來連聲兒都沒有。
宋金菊也不知道這是誰人生的,不過當機立斷,就讓宋綺接手了這孩子,當然,也是憑此,宋綺就有了個妾侍之位,拿親生的一樣看待媛姐兒,一直養到如今。
宋綺能陪伴著裴嘉憲,一直從長安到洛陽,替他打理中饋,撫養孩子,牢牢掌著內院的主動權,與阿媛這孩子可是分不開的。
整個內院,裴嘉憲會放任所有人斗的你死我活,但絕不會容許任何人傷害媛姐兒。
今天宋綺拿媛姐兒作筏子,本來針對的是那個大大咧咧,一根筋的蘇嬤嬤。
也不過碾死一只螞蟻般容易的事兒,豈知竟就陰溝里翻了船,在這么件小事兒上栽了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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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酒釀鴨子
“外祖母向你保證,往后媛姐兒我親自照看,絕不叫任何人有可趁之機。”老太太以哀求的口氣,又說道:“你就原諒了阿綺這一回,好不好?”
“叫她到王妃跟前跪著去,王妃不原諒,就不準起來。”簾內的裴嘉憲極為果決的,就說了一句。
宋金菊重重兒的吭了一聲,老臉上方才還笑的格外慈祥的褶子,于一瞬間變的像刀子一樣,但她到底心機綿沉,默了半天,幽幽道:“也罷,看來當年她小小年紀入宮,伴著你過的那些艱難日子,你全都忘了。”
老太太說完這句再等了半天,簾內水聲嘩嘩,裴嘉憲卻是再也不說話了。
宋金菊一張臉愈發的陰沉,此時那褶子都皺的能夾死蒼蠅了。
但到底她心機綿沉,過了半晌,極重的就說了一句:“好,不就是求得王妃的原諒?我命阿綺此刻就去。不過,阿憲,你待阿綺,未免太苛刻了些。”
獨剩水聲嘩嘩,裴嘉憲又是半日不語,宋金菊也就退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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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綺方才還格外換了件蔥綠面兒,繡著黃色芙蓉花的低胸襖衣,秋風吹過來冷的瑟瑟發抖,可惜了的,凍白挨了,裴嘉憲竟是一眼都不曾瞧見。
“那么小個孩子,阿憲抱回來的時候就像只小奶貓似的,我替他養到四歲了,姑奶奶,便偶爾用一下又有什么?”宋綺恨恨道:“我白擔了生母的名兒,又替他養了四年的野孩子,難道我是真愛那孩子不成?笑話。”
“孩子不過小事,重要的是,咱們一直以來都忽略了那羅氏女的聰明,只當她是個傻的,今兒一回我算是試出來了,她還不算太傻。”老太太持著龍杖,望著沿途的秋景,頓了片刻,忽而道:“去,此刻就到正院,跪到那羅氏女面前求情去,一定要作足了樣子。”
“姑母,我又沒錯,你怎的能叫我跟那羅氏女求情?”宋綺立刻就急了:“便為妾,我也不可能跪一個給王爺生了孽子的主母,她是個什么東西,也配我去跪?”
宋金菊臉上那褶子在夕陽下頓時又變的份外柔和,但饒是夕陽照著,也是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陰戾:“自幼兒,你就是個直性子,而若非你這般的性直,又豈會在宮里吃那么多的虧?你可知道,有句老話兒叫作,謀而后定,以退為進?就憑你這傻樣兒,才會回回吃虧的,此時給我跪著去,跪久了,你就悟出來了。”
宋綺不懂得什么叫個以退為進,但是這么些年來,從一開始在宮里和別的皇子們的丫環斗,再到想辦法討好皇后,討好太后,她所有行的事兒,幾乎全是由這老姑奶奶一手點撥。
既她說能以退為進,那就真的是退上一步,還能再進一步了。
這樣想著,宋綺雖心里恨的慌,但依舊吞了口悶氣,就到正院,跪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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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承光殿內。
裴嘉憲終于沐洗完了,搭起簾子出了浴室,穿過寢室,再到外殿。
他雖才沐洗過,連外衣都不曾穿著,但身上本黑面的中單卻是將身體遮的嚴嚴實實,大剌剌往圈椅上一仰座,通身上下,唯獨兩只羊脂玉色的手,與一張臉灑在夕陽下。
阿鳴在外等了半晌,這時候才好上來替他擦拭頭發。
“長安來信,說三個月后太子要駕臨洛陽,巡視孤將洛陽治理的如何。”裴嘉憲任由阿鳴輕輕揩著頭發,閉著眼睛,對長吏王守義說道。
“皇上的疑心,竟如此難銷?”王守義撫著山羊須說:“這擺明了,是想讓太子來挑您的短處的。”
曾經的裴嘉憲手握兵權,殺伐集于一身,又有帝寵,于整個大康王朝不可一世。
可一年前皇帝于江寧府的遇刺是個坎兒,當時,鎮守皇城的是他,中秋夜宮中大火,皇帝最寵愛的陶嬪被燒死于火中,一尸兩命。
從此,裴嘉憲就失了皇帝的信任,先是被罷黜兵權,接著放出京,卻是放在伸手就可制肘的洛陽。
如今再派太子來督政,裴嘉憲估摸著,皇帝這是要以狠腕,來再黜自己一把了。
一個曾經執掌過兵權,于契丹、土蕃等地殺聲赫赫,能叫整個南詔不知大康皇帝是誰,卻人人皆知裴嘉憲的皇子來說,如今,可謂是他人生之中,最艱難的一段路了。
身邊謀士眾多,但沒有人能想到很好的辦法,讓裴嘉憲能夠重獲皇帝信任,再遭皇帝器重,重返邊關戰場。
而只要不返戰場,他被懸放在洛陽,就永遠都沒有能展開手腳的一日。
“王爺今兒還是頭一回管內院妻妾爭寵的事兒。”角落里另有一人,壓著語調忽而就來了一句。
閉著眼睛的裴嘉憲在陽光下微簇了簇眉頭,卻不曾說話。只揮了揮手,那意思是叫阿鳴與王守義一并退下去。
待王守義和阿鳴一起退了,角落里的男子又道:“咱們那位王妃嫁進來之前,王爺曾詢問于我,可有什么東西能充女子的元紅,而不被宮里那些刻薄眼的尚宮們看穿。
當時我就覺得,王妃怕是非完壁。不過,當時我猜,您是感念陶九娘曾經為您診心疾的恩情,并陶八娘在宮中死于大火,亦是您的過失,您才肯不介意王妃是否完壁,都愿意娶她的。”
“如煙……”裴嘉憲聲音中含著些惱怒,似乎是想要制止他。
但那人又道:“嫁過來才四天,她診出孕脈來,滿府嘩然。您當時也曾想過把她有孕的事情報到皇上面前,而后退婚,或者說直接就把王妃作的干干凈凈,洗涮恥辱的吧。畢竟,陶九娘診病的恩情,可抵不過混淆您的血脈這樣的大罪。您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最終就吞下了此事,還任由王妃生下了孩子?”
夕陽下裴嘉憲半干的頭發從圈椅的椅背上順順的往下滑著,他眉頭皺的越來越緊,薄唇抿著一條直線,仿佛蘊著極大的憤怒,卻依舊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