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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春鶯一走,蘇嬤嬤莫名其妙的撿起盒染發(fā)膏子來,嗨的一聲道:“這宋氏這又玩的什么天機(jī)?染發(fā)膏子,不是咱們府的老祖宗才能用的東西,她給咱們陶夫人送一盒作甚?”
羅九寧從蘇嬤嬤手中接過染發(fā)膏的盒子一把旋緊了,淡淡道:“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罷了。”
說著,她轉(zhuǎn)身,從自己妝臺上的妝奩箱子里翻了片刻,取了幾支自己陪嫁來的簪物出來,遞給蘇嬤嬤道:“你托個空兒把這些簪子拿出去當(dāng)了,換成錢,給云榧她娘,云榧要能救就搭救一把,若是已然救不過來,就厚葬了她。但千萬不能說這銀子是我給的,否則,這可就成我指使云榧的罪證了,嬤嬤明白這其中的嚴(yán)重否?”
蘇嬤嬤接過幾支簪子來,望著妝臺上那枚蝙蝠形柿蒂連弧紋鑲邊的銅鏡里羅九寧的一張臉,由衷嘆道:“娘娘的心善,真真兒無人能及。”
銅鏡是圓的,照著羅九寧一張略顯圓潤的面龐,天然上翹的唇角,無論悲傷還是喜悅,她唇角永遠(yuǎn)都勾著笑似的。
而在她初嫁過來的時候,臉比如今還圓,一身軟綿綿的細(xì)肉,也是一年在王府中叫宋綺在吃食上給苛待著,生生餓瘦的。
在生了小壯壯之后的這幾個月,她因為宋綺的苛待,越來越瘦,唯獨(dú)這張臉,天生的娃娃圓,瞧著還跟個孩子似的。
當(dāng)然,她的性格也好,總是慢騰騰的,又還溫柔寧靜。
蘇嬤嬤是個極暴燥的脾氣,但只要聽她說上兩句,就總會平靜下來。
她要端走碗的時候,羅九寧兩只圓圓的眸子,下意識的伸出舌頭來,舔了舔紅紅的唇。
蘇嬤嬤格外的心疼,于是低聲道:“娘娘要再想吃一碗,奴婢這就出托人出府,再買些青筍來替你做去?”
羅九寧雖饞,卻也知道蘇嬤嬤的難處,連忙搖頭:“晚上還有好飯吃,咱們暫且不急這個。”
蘇嬤嬤愣得一愣:“只要宋姨娘還管著膳房,咱們院里就不會有好飯吃的。”
“王爺會進(jìn)來的,王爺進(jìn)來,咱們不就都能打牙祭了?”羅九寧頗調(diào)皮的吐了吐舌頭:“告訴外面的丫頭們,今兒由著性子點(diǎn)菜,無論點(diǎn)什么,膳房肯定都會送的。”
蘇嬤嬤頓時會過意來,歡天喜地的就出去了。
望著蘇嬤嬤的背影,羅九寧自打作過那個夢以來,才算深深的往外吐了口氣,但旋即一念,想起書中關(guān)于今夜的描述,那口氣就又提起來了。
生了孽子的羅九寧,按理來說應(yīng)該被裴嘉憲,乃至整個王府,一并皇家所有的人唾棄,便裴嘉憲,也絕對不可能再與她有夫妻之實(shí)才對。
可是照著那本書里所寫,裴嘉憲非但不在乎她失身,更不在乎她生了那么個孽子,今夜還就要進(jìn)來與她同房。
泄/欲工具,這是那本書中對于他這種反常行為的解釋。
疲累了半天,羅九寧打開柜子,從中抽了匹小壯壯的小襁褓出來,孩子身上那股子淡淡的乳味兒頓時彌漫,縈繞在她鼻尖上。
她深深嗅了口孩子身上的奶香,生完孩子三個月來終于吃了一頓飽飯,在這略冷的深秋,肚子里熱乎乎的,幻想著胖乎乎的兒子,倔乎乎的爺爺和嘮嘮叨叨的奶奶,白了一頭華發(fā)的娘。
想象他們圍在一處逗小壯壯時一家人開懷大笑的樣子,心里也是熱乎乎的。
嗅著孩子襁褓上淡淡的奶香,她就睡著了。
*
秋日的下午,洛陽滿城紅葉,陽光照滿全城,一派紅火欲燃的景象。
洛陽為東都,城中亦修有皇帝隨時可以駕臨,上朝問政的宮殿,不過因帝少至而空置而已。
而肅王府,則是全部照著長安東宮的規(guī)格而修建的。
府宅前院依次三條,左側(cè)長巷深深,直通遍藏千卷經(jīng)綸的廣內(nèi)殿,右側(cè)宮墻高高,則通往門臣、長吏,以及幕僚們所集結(jié)的廣陽殿。
此時秋陽遍灑于紅墻上,前院處處是往來而行的門客,幕僚,以及他們的馬夫,侍童等人。
府第正中正殿名曰承光,得要穿過三間闊朗高大的大院才能到達(dá)。
這一處承前啟后,便是肅王裴嘉憲在外院時,見幕僚,與府中長吏、門臣們商議,并處理洛陽政務(wù)的地方。
肅王的常隨阿鳴,與府中長吏王守義,顧澤海等沿臺階上的瓷花沿緣邊而立,侍于廊下,正在等著王爺?shù)膫髟t。
而他的妾侍宋綺就跪在離他們不遠(yuǎn)的地方,正在抽抽噎噎的哭著。
隔著玄色鑲金線邊的浴簾,裴嘉憲的外祖母宋金菊正在柔聲細(xì)語的說著:“當(dāng)初她頭一回入宮伺候你的那一年,你才不過九歲而已,我記得你是在皇子殿里,大舌頭,話都說不齊全,更甭提告狀了,總叫老宮人們欺負(fù)。她當(dāng)時也才不過十歲,小豆苗兒一個,哭哭啼啼的就入宮伺候你去了。”
這是在說宋綺。
聽到這里,宋綺哭的更兇了。
“后來大些兒了,你母妃又不小心沖撞了太后,太后為此不喜于你,她為了能幫你,又跑去伺候太后,這些你難道都能忘了去?”
這說的,仍是宋綺小的時候。
“外婆,就事論事,不必說這些。”簾內(nèi),裴嘉憲終于說了一句。
“外婆敢擔(dān)保,阿綺待媛姐兒可是當(dāng)成自己的命來看待的。為了王府,為了媛姐兒,阿綺付出的還少嗎?這一回云榧都畏罪自殺了,整個盂蘭院的丫頭婆子們自然也嚇了個半死,往后不會不對阿媛盡心的,阿憲,饒過阿綺這一回吧。”
水聲嘩嘩,老太太凝神靜聽,簾內(nèi)的裴嘉憲在專心沐浴,再不作聲。
她這大外孫子,許是自幼養(yǎng)在皇后膝下的緣故,與女兒麗妃關(guān)系一直淡漠,與她的關(guān)系其實(shí)也淡得很。
當(dāng)然他對于肅王府內(nèi)院的任何一個人都是漠不關(guān)心的。
一道高墻相隔,府外三大殿井然有序,守衛(wèi)森嚴(yán),律法嚴(yán)明,仿如皇廷。
但內(nèi)院雞飛狗跳,每日丫頭婆子們吵嘴斗鬧,簡直就跟個大雜院似的。
當(dāng)然,這也怪不得他。
常年征戰(zhàn)在外的將軍,他的疆場在塞外,在雁門關(guān)外,在沙場之上,而不在這座小小的府宅之中。
要說這一回讓他發(fā)怒,還得怪宋綺蠢,須知媛姐兒雖不是他親生的,但他是跟親女兒一樣養(yǎng)的。
他原來經(jīng)常出征在外,府中并不置妾侍,唯有個宋綺替他在皇子殿中掌管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