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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煙有害健康,不教,陪一根。”方聞之手疾眼快地從他手上拿走煙盒,起身道,“去陽臺吧,散味快。”
“行。”
陽臺風大,賀征拿煙的動作笨拙得像個第一次學握筆的孩子,方聞之溫和地看著他,卻沒有糾正,用手擋著風,“啪”地打出火苗,遞到他面前,“黑利勁兒大,輕輕吸一口,別過肺。”
賀征照做,卻依舊被嗆得不輕,陌生的煙草味在口腔彌漫,火燒般的灼痛感竄入喉嚨,直沖肺葉,他彎下腰,無法抑制地咳嗽,完全是痛苦的,跟想象的解壓毫不沾邊,舌尖和喉嚨深處揮之不去的苦澀讓他昏沉的大腦更加清醒,更加厭惡愚蠢狼狽的自己。
方聞之老練地吞吐著煙霧,握緊拳又松開,鼓足勇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別勉強,紓解情緒有其他更好的方式,抽煙是燃燒健康,換取幾分鐘輕松。”
“咳——謝謝——”緩過勁后,賀征沒有再吸第二口,任由那支煙在指間燃燒,漸漸化作一縷纖細的灰柱,靜站了一會兒,他偏頭看向方聞之,“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抽煙的?”
“好多年了,初一還是初二,記不清了。”
“那么小就有不得不靠抽煙緩解的壓力了?”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我爸爸在我四歲的時候就患癌去世了,媽媽有腦疾,一年可能只有十天是清醒的,我還有一個小我三歲的妹妹,我們兄妹基本是靠吃百家飯和政府補貼長大的。”沒有煙灰缸,方聞之只好把煙灰撣到地板上,“一包一塊五的豐收,我能攢著抽一學期。”
聞言,賀征記起來,方聞之去年剛上大三就輟學了,是杜菲把他帶進藍鏡的,一直沒問過原因,沒想到有這么多不得已。
“你很厲害,沒人托舉,披荊斬棘走到今天,才二十二歲,工作和生活已經比大部分人要棒了。”
“不是的。”不知是受了煙草刺激,還是被賀征心軟的話蠱惑到,方聞之長久壓抑的感情有一刻崩盤,他死死盯著自己腳尖,小聲道,“我能走到今天,多虧了兩個貴人,一個是菲姐,還是有一個……是你。”
“我?”賀征愣住了。
“四年前,六月七號的傍晚,我第一次遇見你。”方聞之深提一口氣,做好了說完這番話就永遠消失在賀征的世界的準備,“可能是因為小時候營養(yǎng)沒跟上,我一直長不高長不胖,在填飽肚子都很難的時候,清潔打扮是不在我的考慮范圍內的,所以總是邋里邋遢的,不受同齡人待見,從小學一年級起就一直被霸凌……不過這都沒什么,只要不還嘴不還手,霸凌的人覺得沒意思了,漸漸地就不找我茬兒了。這種小打小鬧持續(xù)到高三,班里突然轉來了個惡霸,發(fā)現(xiàn)我是同性戀后,整天以折磨我為樂,逼著我做很惡心的事。那一年,我想過很多次自殺,但又不甘心,始終相信熬過高考,上了好大學,日子就會不一樣,于是吊著一口氣苦苦堅持、容忍……”
隨著方聞之故事的展開,賀征眼神變得凝重,久遠的、塵封的記憶開始松動,好像是有這么個人……
“可是我沒想到,有些人作惡是毫無緣由和下限的。”方聞之面露痛苦,憎惡道,“七號下午考完數(shù)學后,班主任跟我說我媽發(fā)病了,跑到領居家去摔盆砸鍋,被鄰居打了一頓,我著急回家,就近走了一條平時基本沒人去的廢舊小巷,怎么都想不到,那畜生會帶著三個混混在巷子口堵我,毆打、侮辱、甚至還想……”說到這里,方聞之抬起頭,渾身發(fā)抖,雙眼通紅地看向賀征,“幸好你出現(xiàn)了。征哥,是你把我從流氓手里救出來,送我和我媽媽去醫(yī)院,也是你,擔心第二天那群流氓還來找麻煩,耽誤我高考,親自送我去的考場。”
“嘶——”煙灰正好被風吹落到手上,賀征燙得甩了甩手,把煙蒂扔到地上,又趁這個動作錯開視線,往旁邊挪了兩步。
【作者有話說】
明月高懸不獨照你啊,季抒繁
第97章 借火(下)
“對不起,嚇到你了。”見狀,方聞之立馬九十度鞠躬道歉。
賀征“噗嗤”一笑,把他扶起來,“能被你嚇到,我這么多年不是白混了?我只是沒想到,當年順手幫的高中生竟然是你,變化太大了,我真沒認出來,怎么不早跟我說呢?”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沒了遮掩的必要,方聞之緊張得出了一手汗,修剪得短圓的指甲陷入掌心的軟肉,留下一排月牙兒,“淺層次原因是,我曾經是你的助理,保持純工作關系,凡事從專業(yè)角度出發(fā),不摻雜私人感情,對你的發(fā)展才最有利。深層次原因是……初遇時我給你的印象太糟糕,破破爛爛、又臭又臟,我不喜歡那個像垃圾一樣的自己,好不容易走出來了,就不想再回頭看。”
“所以,現(xiàn)在和曾經的自己和解了嗎?”賀征問道。
“沒有。”方聞之苦笑著搖頭,“我可能一輩子都擁有不了那份豁達,即便現(xiàn)在生活條件好了很多,貧窮和饑餓留下的陰影依然像寄生蟲一樣跟著我,發(fā)了工資,必須第一時間存一半進定期才踏實,偶爾去商場購物獎勵自己,翻看吊牌的時候,也總能聽到一個聲音說‘太貴了,就算咬牙買下,你也不會變成一個華麗的人。’”
“換個角度想,有存款才有面對生活中隨時可能會出現(xiàn)的意外的勇氣不是嗎,錢這東西,誰不喜歡。”賀征寬慰地拍了拍他瘦窄的肩膀,“敏感不是缺陷,雖然會放大周遭一切對你的影響,讓你活得很辛苦,但這份小心謹慎也幫你規(guī)避了很多風險,放松些,給自己一點喘息的空間。”
“是,這些話,我也想換個形式講給你聽。”方聞之輕輕揪住他的袖子,眸光閃動,“征哥,高敏性和強共情能力是上天給你的善良的天賦,也是你作為演員非常寶貴的品質,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很多無解的惡意,落在敏感的人身上,傷害會乘以數(shù)倍,從進屋到現(xiàn)在,我沒見你碰過手機……逃避不是上上解,我希望你擁有無限的自愈力。”
而后不等賀征避開,方聞之就先松了手。
“叮咚——”同一時間,門鈴響了。現(xiàn)在會找上門的人只有一個,賀征像被一棍子擊中后腦勺,無力感從一個點擴散至全身。
用十二個小時筑起的堡壘,根基就是不穩(wěn)的,來犯者無需狂轟濫炸,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推就倒了。
“可能是我點的外賣到了。”方聞之被他慘白的臉色嚇到了,慌忙解釋道,“抱歉抱歉,我看你感冒有點嚴重,擅自點了雪梨湯和感冒藥,忘了你可能不想被打擾。”
“外賣哪有這么快。”賀征搖了搖頭,邊往客廳走邊叮囑道,“等會兒開了門,你就直接走,這杯茶,以后機會我再請你喝。”
“出什么事了嗎?”
“我和季抒繁分手了,不算愉快,門外的人應該是他。”淡淡的一句話,如平地驚雷,把聽的人炸懵了。
難怪。有季總做后盾,熱搜應該早就撤下去了才對。
不算愉快,就是有很大矛盾。
方聞之擔憂地看著賀征,沒有一絲對他重回單身的喜悅,心里縈繞的全是對某種陰謀的猜想。
“叮咚——”門鈴催命似地又響了一下,開門前,賀征特地強調道:“這家伙高高在上慣了,說話做事沒輕沒重,你跑快點,別趟這灘渾水。”
“我知道。”
“咔噠!”門開了。
“賀——”季抒繁提前演練了好幾遍的笑容在看到賀征身旁站著的人時,像一滴水滴進湖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的話,我會好好想想。”賀征只當擋在自己面前的是個透明人,送方聞之出門道。
擦肩而過之際,季抒繁聞到一股濃重的煙味,不由皺起眉,用包扎得像個白饅頭的右手抓住賀征的胳膊,問道:“你們還有聯(lián)系?”
“什么聯(lián)系,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不專一?”賀征毫不留情地甩開他,給方聞之使了個眼色,目送方聞之進了電梯,才扭頭看向季抒繁,“有事嗎,沒事請回吧,我要關門睡覺了。”
季抒繁怔然看著自己被甩開的手,苦肉計,又一次失效。
昨天回去后,季抒繁徹夜未眠,一閉眼就能復現(xiàn)賀征揪著他的衣領讓他滾的樣子,天豫苑的那套房子格局分明沒有變化,卻突然空得讓他無法忍受,所以即便承諾了賀征給他時間消化情緒,今天也還是沒忍住找了過來。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沒找過別人。”季抒繁咬牙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