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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汀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狠狠地盯在了和尚白胖的團團臉上。

大和尚苦笑：“當(dāng)年的案子鬧得那么大。那個小姑娘的頭顱骨又是那么蹊蹺，師父怎么可能猜不到？就是我，愚笨又學(xué)藝不精，什么都不會。到后來，也隱隱約約地看出了情況。正月過年的時候，那個小姑娘的姐姐來了，壇子被掉包了。我們就猜到了她將壇子拿走了。可是偏偏不巧，顧家祖墳被人破壞了。顧家找上門，喊我們?nèi)プ龇ㄊ拢覀儾磐蝗婚g反應(yīng)過來，拿走壇子的人，不可能是那個人的姐姐。她是不會讓那個魂魄禁錮在那兒的。”

周錫兵狠狠地閉了一下眼睛眼睛，壓不住心頭的憤怒：“你到底要隱瞞到什么時候？到現(xiàn)在，你該全部說出來了！”

大和尚搖搖頭：“能告訴你們的，師父肯定已經(jīng)告訴你了。我們也是猜測。時間過得太久了，找不到證據(jù)的。我只知道，那個駱老板的弟弟，能調(diào)動的不止他一個人。他曾經(jīng)隱晦地跟師父提起過，凡事要因勢利導(dǎo)。也許不能用這項罪名扳倒一個人，但是換了另一項罪名，虎落平陽了，自然就有了動手的時機。他讓師父等著看，那個局勢已經(jīng)開始動了。”

王汀看著中年和尚，輕聲道：“然后你們看到了有人走下坡路了。其實，那個觸發(fā)的動機，并不是陶鑫出獄。他還沒有這樣的分量。事情出現(xiàn)轉(zhuǎn)機的真正時刻，是有人開始倒霉了，從巔峰時刻往下掉了。這是一個信號，一切被啟動的信號，被壓迫的人開始反攻了的信號，對不對？即使他們的反攻手段是制造更多的殺戮。那個女孩的姐姐來找普云大師的時候，到底是怎么自我介紹的？”

中年和尚沉默了半天，腳步不停地走到了一間禪房面前停下，含混地說了一句：“她說是駱老板的弟弟介紹來的。只是師父拒絕見她。”

周錫兵的手猛然握成了拳頭。小兵兵發(fā)出滴滴的聲音，提醒他有微信進來了。他緩緩松開了緊握著的雙手，掏出了手機，是趙處長發(fā)來的微信。手機屏幕上還顯示著今天上午他發(fā)給趙處長的問題：“我一直非常奇怪，李芹當(dāng)年究竟做了什么？所以李晶并不信任她相依為命的姐姐。即使她遭遇了再多的不堪，也沒跟姐姐說一個字。”

王小敏發(fā)出了驚呼聲，結(jié)結(jié)巴巴道：“王……王汀，那個什么李晶的姐姐她去居然以前是干那個的。”

王汀微微地松了口氣，沒有多驚訝。其實，在她疑惑李晶對李芹守口如瓶的時候，已經(jīng)隱隱約約地猜出來了。李芹的個性并不軟弱，從性格上講，應(yīng)該是值得依賴的對象。正常情況下，李晶沒有理由瞞著姐姐。除非，有特殊原因，讓她對著姐姐開不了口。

一個父母早亡的年輕女人，漂亮卻沒有背景和能夠依靠的對象，學(xué)歷也不高，還要照顧一個年紀(jì)小了她十來歲的妹妹。即使她有了能力，別人為什么要提供平臺給她呢？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女兒是窮人的原始股，對她而言，最好的資本就是她自己。

王汀并不想指責(zé)什么。生活原本就極為不容易，天與地之間，存在著許多灰色空間。能夠用力活下去就已經(jīng)是一件相當(dāng)艱難的事情了。李芹的妹妹還在上學(xué)，上的又是赫赫有名的私立學(xué)校。即使學(xué)校減免了她的學(xué)費，可是日常開銷，難道就不要錢了嗎？況且，她還想著，給妹妹備下出國留學(xué)的費用。這樣的年輕女人，她能夠掙到錢的手段相當(dāng)有限。

即使王汀不贊同她的行為，可是她也沒辦法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去指責(zé)。向上的路永遠艱難，每往上頭爬一步都痛苦的很。只是這些，對于當(dāng)年的李晶而言，卻是一項致命的打擊。小少女的世界中，是沒有灰色空間的。她的姐姐從事的兼職，讓她選擇了在姐姐面前塵封住自己，徹底隱瞞了不堪的遭遇。

不能問，不能說，因為一旦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會難過得死掉。王汀努力地揣摩著十多歲的李晶的心路：也許在漫長的時光中，那個小小的女孩對姐姐有猜疑，甚至?xí)岩伤馐艿囊磺校鋵嵤墙憬隳S的。生活原本就艱難，姐姐只是姐姐，不是父母，沒有撫養(yǎng)妹妹的義務(wù)。憑什么所有的重擔(dān)要壓在姐姐的肩頭？《半生緣》里頭，做舞女供養(yǎng)一家人的顧曼璐到后面對妹妹曼楨不也充滿了怨恨。

趙處長在微信中寫道，當(dāng)年警方調(diào)查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李芹確實有一份不光彩的兼職。他們還以此為突破點，重點調(diào)查了李芹的周圍關(guān)系。可是警方反復(fù)調(diào)查都并沒有發(fā)現(xiàn)疑點。所以，這件事情到最后并沒有落在案件宗卷里頭。

一個年輕的姑娘，無父無母，沒有任何親人可以依靠，還要努力撫養(yǎng)妹妹。她的生活原本就艱難的很。警察并不會對這種事情揪著不放。相反的，他們看多了人間的悲歡離合，知道這世界有諸多事情都是不盡如人意的。

周錫兵看完了微信，沒有吭聲。他飛快地在手機鍵盤上按下了一行字。

王小敏還沒有來得及逼問小兵兵，中年和尚已經(jīng)推開了旁邊的禪房門，嘆了口氣道：“你們想要的東西在這里。師父一早就說你們肯定會來的，讓我把它交給你。師父已經(jīng)幫它連著做過七天法事了，靈魂應(yīng)該可以安歇了。”

空置的禪房當(dāng)中，赫然躺著一具栩栩如生的假人。假人的頭顱大約是用膠水處理過，已經(jīng)重新粘連到身體上了。

“這假人是顧家人托吳廳長幫忙弄來的。在此之前，師父也給它做過法事。”

中年和尚的話音剛落，王汀突然變了臉色，驚呼道：“不好，大師有危險！”

大和尚驚慌地“啊”了一聲，跌跌撞撞地朝外頭跑。王汀跟周錫兵也趕緊跟上。可是等他們到達禪房的時候，普云大師已經(jīng)圓寂了。老和尚的身子還端坐在蒲團上，王汀摸不到脈搏，朝大和尚搖了搖頭。

大和尚抱著師父的尸身嚎啕大哭。佛家講究不修今生修來世，不忌憚死亡。然而對大和尚而言，師父不僅是師父，也是父母家人。

王小敏嚇壞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王汀：“為……為什么會這樣啊？他……他為什么要死？他沒有殺人。他是好人啊，他還救了王函的命。”

王汀沉默著沒有吭聲，如果不是普云大師已經(jīng)決意要死的話，他大概永遠也不會說出口。過往的這一切，他會當(dāng)成秘密全都帶入另一個世界。

周錫兵看著普云大師肉.身坐化，在心中嘆了口氣，然后打電話給專案組組長；“普云大師圓寂了，李晶尸體的殘骸找到了。大師穩(wěn)住了顧家人，留下了這具尸骨。尸骨是顧家人托吳思遠弄來的。”

主持的圓寂打破了夜晚的寂靜。原本靜悄悄的寺廟也陷入了短暫的混亂當(dāng)中。好在廟里頭的日常事務(wù)都是由大和尚打理的。這位大弟子從慌亂中恢復(fù)平靜后，便指揮眾人開始準(zhǔn)備普云大師的后事。

王汀一直對于宗教的態(tài)度都是淡淡的，沒有信與不信的區(qū)別，只是她并不執(zhí)著。而在這一刻，看著那些光頭的和尚，忙而不亂地各司其職，她突然間感受到了一種死亡特有的莊重。她想到了一篇小說《□□的葬禮》。小說的內(nèi)容她已經(jīng)忘記了，只記得小說的最后好像是男主角的葬禮。

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因為內(nèi)心永遠都有所依托。

警車的鳴笛聲到來的極快，警方抬走了那具栩栩如生的假人，卻對普云大師的尸身犯起了難。依照案件調(diào)查的需要，普云大師的尸身最好接受解剖來明確死亡原因，排除他殺的可能。但是和尚們的情緒都非常激動，堅決反對警方帶走普云大師的尸體。

“有遺書哎。”王小敏小小聲地告訴王汀，“床說有遺書在枕頭底下。”

普云大師的遺書非常簡單，只讓眾人一切便宜行事，不要勞師動眾。無論警方有任何要求都要好好配合。貪戀肉.身的完整，也是貪欲。

王汀抿了抿嘴唇，走出了禪房。

周錫兵的手機響了，他看著手機上跳動著的“姐”，一時間怔忪起來。王汀輕咳了一聲，催促男友：“你接電話吧，我去邊上打個電話。”

周錫兵聽了一會兒“嘟——嘟——”聲，才接起了電話，輕輕地開口：“喂——”

“你問我后不后悔？我想告訴你，我的人生每一天都在后悔中度過。”落地窗前，李芹看著窗外南城的燈火，聲音中是說不出的落寞，“我后悔將晶晶帶到了南城，我甚至后悔想要跳出原本的世界。老祖宗說的沒錯，各個階層的人都該安守本份，不要妄圖突破，否則就會找來沒頂之災(zāi)。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誰讓我們卑賤，承受不起這塊璧呢？”

她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個小男孩沖著她大吼大叫：“都怪你！呸！不要臉！肯定是你招來了不干不凈的人，才害死了晶晶！”

那一句話像晴天霹靂，她的腦袋嗡嗡作響。此后的十幾年時光中，她一直不敢徹底跟那個行當(dāng)?shù)娜藬嗔寺?lián)系。因為她從來沒有放棄過，她一直在追查，她要給妹妹討回一個公道。可惜的是，直到那個人過來找她之前，她始終苦苦求索而不得其門入。

“所以，你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小姑娘去死？”周錫兵的聲音帶著倒春寒的冷意，“你沒有想錯，李晶最大的不幸就是攤上了你這樣的姐姐！以她的名義去作惡，去害人，李晶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你的！”

“我什么都沒做，我的手上沒有沾過一滴血。”李芹的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殘忍而冷酷，“你看，你已經(jīng)叫晶晶時都連名帶姓了。除了我這個姐姐以外，所有人都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時間久了，連照片都褪色，名字都模糊了。除了我以外，誰還知道晶晶曾經(jīng)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

疑案又怎么樣？懸案又怎么樣？每年都將卷宗翻出來整理一遍又能有什么意義？時間飛快往前面走，失去唯一一位親人的痛苦卻將她牢牢地釘在了原地。無論她如何嘶吼掙扎，她都如困獸。只要有一丁點兒希望，只要有一點點的可能，她就會飛蛾撲火，不顧一切。

“把羊羔送到狼群當(dāng)中，狼吃了羊，送羊的人就沒有罪過了？”周錫兵反唇相譏，“你做過的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這個世界上從來不存在犯罪而不需要付出代價。”

周錫兵掛了電話，腦海中瞬間清明無比。他給南城緝毒大隊的同事發(fā)了微信，提醒他們注意李芹這個人。駱遠販.毒一案中，那個一直連不上的關(guān)鍵人物很有可能就是李芹。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駱遠憑什么幫李芹找殺害李晶的兇手？共同的敵人可以讓他們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當(dāng)時，駱遠去健身房真正要找的人，其實是李芹吧。即使駱遠已經(jīng)被關(guān)押起來，這條線依然沒有徹底斷掉，因為外面還有一個李芹可以坐鎮(zhèn)。

“快！想辦法趕緊找到余磊。”王汀一路從廊下的另一頭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氣喘吁吁，“余磊手上肯定有能夠摁死吳思遠的證據(jù)，是視頻，肯定是視頻。你記不記得，余磊動過鄭妍的手機，就是在幫她手機充電的時候。后來鄭妍只是換了卡，并沒有換手機。只要鄭妍的手機被監(jiān)控，就跟當(dāng)時的陸嫻一樣，駱遠隨時隨地都能監(jiān)控到她的行蹤，包括她做了什么事又跟什么人相處，余磊肯定都知道。”

周錫兵一邊給專案組的組長打電話，一邊向王汀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如果是這樣，他怎么會不知道鄭妍買了符咒的事情？那李芹沒有理由再去多此一舉在顧家祖墳上打洞啊！”

“不知道。”王汀還在緊張地撥著余磊的手機號碼，“一種可能是他的目的不僅僅是復(fù)仇，還想趁機撈到切實的好處。另一種可能就是吳思遠沒有將壇子帶去江市，直接在南城處理的。余磊以為鄭妍買符咒跟道袍僅僅是為了cosplay。”

問題的答案只有余磊本人才清楚。可惜的是，現(xiàn)在所有人都聯(lián)系不上余磊。這個男人從單位宿舍離開以后，就跟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包括他的父母跟女友，都沒有他半點兒消息。

“吳思遠呢？盯緊了吳思遠，余磊想要資源變現(xiàn)的話，必定會找上他。”王汀將手機重新揣回了口袋，催促周錫兵，“走，余磊跟吳思遠今天都在江市，他們很可能會在江市碰頭。”

“王汀！”周錫兵伸手拉住了女友，“你放松點兒，你太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