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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跟那雙耳朵一直在他眼前飄蕩。老李的聲音還在他耳朵邊上回想,要是有人能夠問出來旁邊的溝渠究竟是誰過來挖墳,又到底是誰放進了那個壇子就好了。
周錫兵知道王汀能跟溝渠說話。這些農村基礎建設都是固定資產,只要是固定資產,她就能說上話。這個認知充滿了禁忌,讓他陷入了罪惡感當中。他知道有捷徑可走,這是最可怕的誘惑。
再一次,他從混混沌沌中驚醒了過來,坐在床頭大口喘著粗氣。
敲門聲沖擊著他耳朵的鼓膜時,他還處于混沌狀態。老李一邊敲門一邊喊:“醒了沒有啊?醒了跟我一塊兒去開個緊急會。從寺廟里帶走了吳蕓的那輛車找到了!”
專案組的警察將附近二十公里內所有的監控視頻全都翻出來一個個查找著,終于鎖定了一輛黑色奧迪車。這輛車子中途經過收費站的時候,被監控掃到了后排上女人的臉,正是吳蕓。
周錫兵一躍而起,匆匆忙忙拿了自己的外套就裹到了身上。他每天的換洗衣服,王汀是給他一整套一整套的拿袋子裝好的,怎么換都不怕找不到衣服穿。
門一開,老李興奮不已的臉就顯現在了周錫兵眼前:“咱們沒猜錯,就是那群去請普云大師的老爺們中的一個,帶走了吳蕓!”
周錫兵趕緊拉上衣服拉鏈,追著老李繼續問:“到底是哪個?”
老李擺擺手,正要跟周錫兵仔細描述這人的身份時,周錫兵的手機響了,是王汀的專屬鈴聲。
周錫兵十分愧疚。他一忙起來就忘了和王汀打電話。現在都上午十點多了,王汀肯定急得厲害,怕他出事了。他一邊按下接通鍵,一邊琢磨著要如何安撫女友。
沒想到電話剛一接通,王汀的聲音就急忙忙地闖進了他的耳朵:“周錫兵,你們找到鄭妍沒有?”
周錫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還沒有,正在找。”
王汀深吸了口氣,試探著問:“那你們要不要安排人手來江市走一趟,這里有個被火車軋碎了上半截身子的小姑娘,有可能是鄭妍。”
第128章 雪人(十五)
周錫兵出發去安市后沒兩天, 王汀也開始了自己的出差行程。她跟著總局的固定資產管理調研組開始全線的實地調研工作, 昨晚才抵達江市。今天一早,江市的分支局就派了車子過來接他們去局里頭的食堂吃早飯。
余磊作為辦公室副主任, 全程接待陪同總局調研組工作。他在車上笑著示意所有人:“今天我們食堂大師傅一定會使出渾身解數,做出一鍋最拿手的魚湯面, 好好招待領導們, 檢查的時候手下留情。”
車上人全都笑了起來。
財務處的許副處長開玩笑打趣余磊:“敢情你們陳局長安排你來接待就是為了打感情牌啊。放心, 我們是搞調研的,不是來檢查。大局長發過話了, 歷史遺留問題只能慢慢消化。真扒開來看, 哪家單位的固定資產實物管理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啊。這東西又不是人, 就是撒謊也能套出真話來。東西只能當啞巴,要放一段時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難講清楚了。這次我們來, 主要摸摸底子,看看到底有多少東西能慢慢清理。還有就是要強調一件事情,別全積累著等每年清查的時候再申請報廢。一個季度上報一回,局里頭有三百萬以下資產價值的批復權限。做事要靈活機動, 非得積累出近千萬報到上面去等批復, 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嘛。”
設備處的鄒副處長也接過了話頭:“這回還要強調一個重點, 東西入賬的時候明確好責任人,貼好條碼。別全部資產都掛在部門長頭上, 一個部門長能用十幾臺電腦, 二十來張桌子?看看也是假的啊。以前的東西慢慢清理, 先把新買進來的東西給好好貼好條碼,認真用起來。部里頭不是推廣了新的實物管理系統嘛,用起來再說。”
正說著話,前面的路突然擁堵了起來。財務副處長笑了:“看看,前腳我們還夸江市安靜舒服宜居,交通不擁堵,這下子打自己臉了。”
余磊眼睛彎了彎:“早高峰嘛,再說現在有車的人越來越多,堵起來也要人命。”他說著話,目光轉移到了王汀身上,笑著揶揄,“王汀啊,我們設備科的孫科長昨晚上還跟我打電話,問能不能臨時請你幫忙清點江市這邊局里頭的固定資產。他私人給你掏錢發加班工資。”
兩位副處長都笑了起來。他們日常接觸固定資產的實物管理,自然曉得清點資產這件事多崩潰。經常是清點一回就重塑一次三觀,日常懷疑人生。
鄒副處長笑著感慨:“一樣的,也就是王汀調過來以后,我名下的七臺電腦才找到了去處。我就是觸手怪,也用不了這么多臺式機啊。這虧得是臺式機,要是筆記本的話,人家還不得懷疑我拿回家倒賣了去。”
王汀抿嘴笑了笑,沒接腔。
余磊卻并沒有直接跳過她的意思,反而又提起來:“所以說王汀還是厲害。我是真佩服。鄒處長,往年你們一發通知說清點固定資產,就我們局辦那幾間辦公室外加幾位主要領導的固定資產我就沒點明白過。每次到時間要交清點結果上去了,我就開始傻眼了。我真不知道這些東西去哪兒了啊。問我們辦公室主任,他也說不清楚。這工作調動,人來人往的,誰說得清楚啊。我就是好奇,王汀是不是真小仙女啊,有法術,什么都能弄清楚。”
王小敏正跟車子侃大山,聽了余磊的話,立刻嚇得瑟瑟發抖:“王……王汀,他是不是真的發現了什么?嗚嗚嗚,以后我再也不發出電子音了。”
車子也驚恐得厲害,結結巴巴道:“那他們會不會抓走王汀啊。要是抓走了王汀的話,他們會不會用王汀做實驗啊?”
王小敏嚇得“哇”一聲哭起來,滿屏幕都是噴泉一樣的哭臉。王汀安撫地摸了摸王小敏的腦袋,拍了拍它的身子,將它揣回了口袋。她長長地吁了口氣,故意做出悲傷的表情:“明顯不是仙女。我要真是仙女,余主任還不仔細研讀我寫的材料啊。我花了那么長時間寫了,兩位處長又好好讀了給我提出了意見修改。余主任竟然看也不看一眼,果然全是嘴上情分。”
余磊立刻否認:“沒有的事兒,我嘴笨,不會講話,我認罪。”
“多假啊。”王汀笑容滿面,“這么多青年才俊追求我們肖大美女,你要是不會說話,早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了。”
車上的人爆發出了一陣笑聲,鄒副處長還追問了一句余磊什么時候辦喜事。到時候大家集體便裝,上他們家吃頓飯去,總不違規了吧。
余磊趕緊拱手求饒,故意將頭扭到了車窗邊,搖下窗戶大聲問了句旁邊的車子:“師傅,你還曉得前頭怎么了?這堵了有一刻鐘了吧。”
旁邊的司機說了句什么,余磊臉上的笑凝滯住了,嘀咕了一句:“至于么,大正月里頭的殉情,怎么是女的一個人,要殉情也該拉上男的一起。”
車窗關上了,喧囂的聲響被隔絕在外頭,車廂中只剩下暖風口發出的“呼呼”聲。余磊朝眾人搖搖頭,表情有些唏噓:“出車禍了,前面鐵道口有個女的被軋死了,聽說是殉情。死的真慘,上半截身子全成肉泥了。前頭的閘口封了,警察過去處理了。”
車上人全都露出了不忍的表情,許副處長還冒出了一句:“好端端的,為個男人死什么死啊。她爹媽還不知道要傷心成什么樣子呢。她死了,男的不還好好活著么。”
總局的人經常到各分支局開會檢查工作什么的,負責接待的司機也是老熟人了。他笑著調侃了一句許副處長:“這一車全是大老爺兒們,就王科長一個姑娘啊。”
許副處長正色道:“就是要說給王汀聽。不要一心就想著家庭,還是要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什么都可能變心,唯獨你的工作是永遠不會背叛你的。你付出多少,就能收獲多少。”
鄒副處長第一個鼓掌:“還是我們許副處長高瞻遠矚,富有戰略性眼光。小王啊,這可是你們許副處長的肺腑之言,你要好好記在心上啊。年輕人,還是要好好奮斗的。不要怕領導加擔子,領導給你加擔子,是在栽培你。”
余磊笑著打哈哈:“那我可得趕緊多跟王科長套套近乎,不然得王科長被栽培起來了就來不及了。”
鄒副處長大笑:“那可真是。x部的顧部長以前跟我們是一起在下面分處大隊的,人家麻溜兒換了系統,直接升到了x部去了。我眼光不行啊,沒意識到這是人中龍鳳,否則就該早早抱好了金大腿了。現在看看差距,人家是什么級別,再努力努力說不定就更上一層樓。我有眼不識金鑲玉啊,這才是正兒八經的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車上的人笑了起來。
前頭的道路被封了,所有車輛行人全都得繞到另外一條路上走。司機打了下方向盤,終于拐上了能通行的路。車子順暢以后,他追問了一句八卦:“哎,聽說顧部長回南省了,當了政法委書記?”
鄒副處長嘆了口氣:“人這一輩子,能干到這份上,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其他人也跟著笑,沒誰會不識相地討論什么從實權部長到省政法委書記究竟是升還是降。反正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他們這個層級能夠接觸到長短的。
王小敏通過他們坐的車子,已經從前面別的車輛口中聽了一耳朵關于鐵軌臥尸的慘狀,一刻不停地大呼小叫著:“王汀,好慘哦!它們說她的上半身都沒了,只剩了下半截身體。如果不是有血肉出來的話,它們還以為是斷了半截的塑料模特呢。”
王汀頭痛,小孩子聽什么恐怖故事,真是少兒不宜。她彈了彈王小敏的腦袋,示意它好好跟電子寵物貓玩耍,不許再打聽這些東西。
可惜的是,王小敏那顆熊熊燃燒的八卦心哪里能夠這樣輕易熄火。即使是一只走軟萌蘿莉風的手機,它也會對血腥又怕又好奇。車子載著他們抵達了江市分局以后,王小敏還忍不住問其他公務車輛以及手機,關于那樁臥軌女尸案。
王汀剛掏出手機,警告性地強調它不能這樣八卦,這樣會非常影響它的形象;食堂里頭其他吃早飯的人全都交頭接耳地討論起這樁慘烈的臥軌自殺案了。王小敏不服氣地指了出來:“可是大家都在說啊,我又沒有特別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