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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傳鈺是睡著了,可她就不太睡得著了。
原先三句話不離謝謝的人,居然由客氣疏離的樣子變得會拿捏自己的軟肋,還一捏一個準。
還有,為什么她對擅長的領域避之不及?
可即使悶頭想一夜,這些也不是她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能看清的。明明離著這么近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條萬丈深溝。
“媽,我們等會回倉寧去了!”穆槐青在病房門口說道。
病房里沒人應聲,一進門——哪里有匡鳳的人影。
不過倒是有個老太坐在床邊,守著匡星。
“姥姥?你怎么來了?”穆槐青把帶來的早飯放到柜子上,朝床邊的老太問。
“我來看看啊,你們都不告訴我,要不是趕早集聽說店里沒開門,還被你們瞞著,怎么,不住一起就不當我是一家人啊?”
小老太越說越起勁,頂著花白頭發把穆槐青逼得直告饒。
“現在覺得怎么樣,腿呢,還難受不?”穆槐青問躺在床上的匡星。
見匡星連連搖頭,精神也挺好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
姥姥把大孫女帶來的早飯打開,找了點清淡的給匡星挑,“看看你姐對你多好,生怕你早飯吃不好,送來這么多樣式,”她理著從床邊耷拉下來的被子,繼續嘮叨著,“還有你媽,那些年那么難也把你撫到這么大了,昨晚上生怕出岔子,估計守著你一夜沒合眼,忙來忙去也沒睡上個囫圇覺,你長大了可得好好孝順她,報答她……”
“砰——”門被剛進來的人關上,匡鳳端著一個臉盆走進來。奶奶不出聲了。
氣氛泛著詭異的尷尬,周傳鈺打了個招呼,匡鳳臉色稍稍緩和些,放下臉盆,不動聲色地擠開床邊的老太,擰了毛巾遞給匡星,匡星看著她的神情,一聲不敢吱,不忘給穆槐青一個求救眼神,而后接了毛巾就打開往臉上鋪,物理隔絕這恐怖的氛圍。
匡鳳忽而幽幽開口,沒看病房里任何一人,但話是對誰說的不言而喻。
“都是我的孩子,以后這兩個女兒肯定都一樣孝順,不用誰來多囑咐一句,好像少了著一句囑咐她就不是我女兒了一樣。變著法來提醒我這孩子是撿來的不是親生的?我對她好她就會對我好,犯不上來我耳朵邊膈應我。”
“我沒這意思……”沒多久前還神采奕奕的老太,這會在自己女兒面前像打過霜的茄子,氣勢像她臉上的皺紋一樣,蔫了下去。
“我們先走了,還得回家打理飯館,屠宰場里的豬肉也得拉回去,走了。”
匡星的小臉上露出欲哭無淚的表情,仿佛在責怪姐姐撇下她臨陣脫逃。不過她的表情過于夸張,甚至顯出幾分滑稽。
周傳鈺感到意外——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姥姥,面對兩人之間暗流涌動的局勢,穆槐青沒有絲毫要勸和的樣子,反而有點獨善其身的意思,說完就拉著她離開現場,留下只能靠不停擦臉來降低存在感的匡星,置身于至親人的爭吵中。
回去的路上,穆槐青突然側頭瞟一眼,兩人眼神對個正著。
察覺到自己的不禮貌,周傳鈺有點臉紅,扭頭看向窗外。
“想問我為什么不勸勸?”穆槐青把著方向盤的雙手微微握緊,很快又放松,“估計我出生之前她們倆就是這樣的,幾十年的問題,勸一兩句沒什么作用,她們聽了反而容易起勁,覺得我偏幫了誰,什么都不說,走遠點才是好的。”
“那匡星呢,”周傳鈺不理解地追問,“就讓她呆在那兒看吵架?”
“沒什么大問題,你以后就知道了。”
周傳鈺不言語。她完全不相信。
對于孩子來說,家人間的沖突必然會傷害到她,更何況是身世這樣特殊的孩子。
“我媽撿到匡星那年,正好是她開排擋的時候,雖然說生意走上了正軌,最忙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但那時候匡星是個小月齡嬰兒,她一個人又要顧生意又要顧小孩,身上擔子很重。
“那時候姥姥心疼她,正好一個親戚家想要小孩要不上,就勸她把匡星送走算了。我媽她一直對奶奶心里有氣,大概是為了爭一口氣,匡星從小到大一直被她帶在身邊照顧,從來沒求過什么人,最聽不得人說把匡星當外人看的話。
“兩個人像一輩子的冤家。早些年是為著她們倆人的事,然后是因為我,還有……還有后來的匡星
“你說,就這樣的,誰敢去勸,誰又能勸得動?”
周傳鈺了然。
顯然,穆槐青為著這些沒少頭疼。可能裝瞎是她這么多年多次嘗試后得到的最優解——至少一家人里面能有一個不被困在這些情緒里。
兩人到了鎮上,沒有先去飯館,而是停在了北街的一家超市前,去挑了些日用品和零食。
收銀員正嗑著瓜子,和前一個顧客聊天。看起來是老板親自收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