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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將近中午,趕集的時間早就過了。順著路上寥寥行人的路線,穿過一條閉著門的商鋪小街,走到個百貨超市門口。超市旁是便捷賓館,她開了兩天的賓館,放下行李包又出了門。
看起來這就是整個小鎮最“繁華”的地方了。周傳鈺在附近打著轉走,邊走邊留意每一個水泥電線桿上的廣告,旺鋪招租、家電維修、男科疾病、水泥黃沙售賣、木匠收學徒……
在一眾花花綠綠的廣告印戳中,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需要的——
住房出租:倉寧鎮西跛子修鞋鋪旁,廣式小洋樓二樓,南向陽臺,家具電器齊全,拎包入住……
地界不發達,外來人少,周傳鈺找了這么久,看到住房招租廣告為數不多,這是其中唯一一個條件過關的房子。滑開滑蓋手機,她給廣告拍了個照,撥通印在上邊的座機號。
“嘟——嘟——嘟——”
無人接聽。
再打。
還是無人接聽。
周傳鈺又掃一眼地址,往西邊走,一路走一路問,好不容易見到了跛子修鞋鋪招牌,隔壁就是目的地,可她卻犯了難。
精致的兩層小洋樓,二樓倒是門窗緊閉,無人居住的樣子,但一樓就完全不一樣——門外搭了喜棚和舞臺,屋里屋外全是人,大紅色支架舞臺占了一半路面,馬路邊堆著鞭炮紅紙渣。
臺上一左一右兩個超大音響,主持人浮夸地搖頭晃腦,忘情地唱“讓我將你心兒摘下,試著將它慢慢溶化……”
舞臺下是鋼管支撐著的,幾個小孩在里面嬉笑穿梭,然后被聊著天的大人發現,過來一把提著后脖領子,拉出來教訓。
周傳鈺往喜棚走,一眼望去,里邊擺著十多個方桌,上面刷著不均勻的紅油漆。為了防止被問是誰家的親戚,她盡量避免和人眼神交流,同時又要在人堆里辨認誰是房子的主人。
一心二用之下,沒等找到房主人,一個不小心她被擠到堆著紅紙墨水的桌子前。
一人手提毛筆站在窄窄的桌前,白襯衫細腕表在人群中顯得格外講究。那人見周傳鈺擠到桌前卻不出聲,抬眼,細邊鏡框下的眼睛掃視她,帶著親切的微笑。
“您隨多少呢?”
壞了。
騎虎難下,周傳鈺迅速掃了一眼紅紙——
姑媽蔡平壹佰元
大姑匡東芬柒拾元
三叔 匡國平伍拾元
姑姑蔡一 伍拾元
……
隨禮沒有找零的說法,周傳鈺出來得急,身上只帶了兩張一百面額的。
就當花錢吃飯了。
“一百?”周傳鈺試探著答,遞出一張紅票票。
那人的完美微笑暫停了一秒,接過錢舉在眼前透光驗了驗,和藍的綠的夾在一起。又微微瞇眼仔細看她的臉,提起筆才想起接著問:“是小孩的誰呢。”
“寫個名字就行,”她也露出禮貌的微笑,但依然不看任何人的眼睛,“周傳鈺。”
“好嘞!”毛筆沾點墨,刷刷一頓寫,禮單上出現一行相當漂亮的小楷:周川玉壹佰元
看得出這里的人對名字很隨便了,周傳鈺想。
“我是孩子她二婆,隨一百。”下一個人走上前,一掃禮單,嘀咕,“奇怪,誰也隨了一百,我們家親戚好像沒有姓周的吧。”
這位“二婆”看上去頂年輕,嗓音渾厚,她的話引起大家注意,正不動聲色往外擠的周傳鈺立馬成為眾人視線的交匯點。
她只得站定腳步,朝孩子二婆笑了笑,這一瞬間她想了很多。
你們好我是來租房的/我是來蹭飯的/我來租房順便吃個酒席……不到兩秒,她腦子里閃過一萬種回答方案,遺憾的是,每一種都怪怪的。
兩秒鐘過得像電影抽幀一樣,又快又慢,直到自己的胳膊被誰的手挽了挽,一觸即分。
有人走到她身前,朝著孩子二婆和執筆人的方向開口,嗓音清亮,“這是我朋友,今天剛上鎮里來,正好碰上年年滿月,帶她來蹭蹭喜氣,”說著,隨性地拍拍周傳鈺肩膀,也不回頭,語氣調皮,朝二婆道,“二姐姐你歡不歡迎?”
“說多少次了我叫你媽姐姐,你該叫我姨,差輩兒了,”二姐姐走過來不痛不癢扇她大胳膊一下,又轉頭對周傳鈺,“小青的朋友還隨什么禮啊,來了坐下直接就吃呀,別客氣!吃好了去看看小寶寶,小眼睛滴溜滴溜的特好玩!”
人生地不熟,周傳鈺真不知該怎么處理這種情況,點頭加抿唇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