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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講完,整個研究院哄笑起來。
不少人都鬧著要等梁璋來讓他請客,也有講著黃段子打趣他兩的。但大多數都出于好意,都發自內心的祝福這兩人。
楚望也帶頭起哄:“第一個肯定要先謝謝prof. tsu提供的道具——轎車一輛!其次,要謝謝我們的小羅伯特友情組裝的無線電收音機一臺!”
眾人笑嘻嘻的附和:“感謝prof.tsu,感謝羅伯特成就研究院一對有情人!”
徐少謙經過聽到,笑著說,“不過才剛有些苗頭。晚些時候見著,別將他兩嚇著。”
奧本海默倒沒湊這個熱鬧。遠離人群吸著煙,整個盤腿坐在暗處的窗臺上,只是臉上難得露出些許微笑。
到了下午,兩人仍舊沒來。
周五下午,徐少謙照例要早些回家陪太太。盧瑟福與湯姆遜隨使臣去了內地,徐少謙與邁特納不在,群龍無首,整個研究院里亂了套。
有人將午餐剩下的肉拿酒精燈作烤肉,有模仿盧瑟福的口氣發表演講的……在演講發表完后,下面又有人補充道:“我們絕不拋棄經典物理!因為周一、三、五使用新式量子理論,周二、四、六用經典理論!周日!我們信上帝!”
另一人也嗨了,高聲用盧瑟福的口氣說道:“請記住!我們的事業,除了今天,還有明天!”
……
楚望笑著從這群瘋子里頭擠出來。今天周五,她也要早一些拿了東西去喬公館。
背著背包下樓時,卻突然聽見外面爆發出一陣吵鬧——英式英文夾雜著德式英文。再往下走幾步,只見門口幾個英國士兵攔著一位臉色慘白的女士。她用幾乎是哀求的聲音說:“請……請帶我去見你們的上司,信是我的,信真的是我的!”
英國兵笑嘻嘻的說:“什么信?我們只負責看管這里的人,不負責調查信件。哦……剛才我的同事們似乎是說,一個中國人被人從他德國姘頭的床上抓起來丟進巡捕房拷問了,結果正是你的姘頭么?”
另一人不大耐煩:“是他的信他死,是你的信你死。你要替他死嗎德國佬?”
那人說完便往腰間摸去。
楚望聽出德國女士的聲音,也看出他往腰間摸的是什么,頓時腦子里一陣轟鳴。在英國兵的哄笑聲中,她三兩步的沖上前去擋在邁特納面前,用英文毫不客氣吼道:“這就是你們對待女士的風度?英國佬!”
那群英國兵笑聲得更張狂了。面前那人換了張臉,皮笑肉不笑的說,“你叫誰英國佬?”
她還沒來得及張嘴,冷冰冰的東西便抵到她太陽穴上。知道那是手|槍,一瞬間她反倒越發冷靜,笑著盯著英國兵瞧:“我說就是你,英國佬。”
邁特納扯扯她,用德文小聲說:“linzy,與你無關,你別管。”
楚望甩開她的手,用英文繼續說道:“你們來這里監守我們的那一刻起,我們受到你們法律的制裁,同時也受你們的司法條例的保護。在我沒有任何過錯的前提下,你開了槍,等著你的即將是陪審團的審判。”
“知道得不少嘛。”英國兵瞇瞇眼,臉上笑容漸濃:“英文也講的十分地道。”
他拿槍口指指楚望身后:“你沒有過錯,不代表你們的同伴也沒有。你還是勸勸這位女士,叫她少管她那位情人的事——這是我給你們的最后忠告。”
他擦擦槍轉身走了,后頭那群看熱鬧的英國兵也散了。
等人走盡了,楚望扭過頭,用德語問道:“你讓梁替你寄信了?!”
邁特納嘴唇發白,點了點頭,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幾個小時前他被帶走了。我說是我的信,他們不聽任何解釋——”
楚望看了她一眼,轉身往樓上跑。
邁特納一愣,在后頭緊緊跟著,非常無力的解釋道:“不知道為什么……我的每一封信都沒法成功寄到德國。為什么偏偏是我的信?甚至我想給我父親匯款都沒有辦法。所以昨晚我委托梁,請求他幫我郵寄……我不知道為什么……”
她越講,楚望越是一陣陣眩暈。上了樓,摸到了電話機,連帶著胃里也一陣翻滾,險些嘔吐出來。等撥通徐宅的號碼,她聲音也一陣陣發著抖:“我找徐先生。”
電話那頭,文媽一愣:“老爺還沒回來。”
楚望幾乎要哭來,“……那么他回來,請他回個電話。”
“好的。”
掛斷電話,她直接沖到盥洗室去大口嘔吐起來——對于生平第一次被人拿槍指著頭頂的后怕,雖然明知那人不會開槍;對梁璋即將受到的對待的恐懼,更多的是對于邁特納與他的遭遇的愧疚與憤怒。
為什么偏偏是德國,因為她提過“戰敗國”;為什么偏偏是邁特納,也因為她說過:“用,但是存疑,可不可以?”
她憑什么就一言九鼎起來了?
趴在白銅小臉盆上吐了個昏天暗地,摸了摸臉,竟然也淚濕一大片。擦擦臉回去和邁特納一同頹坐在椅子里,沒一陣,電話又回了過來。
接起來,不等她開口,徐少謙先說道:“我知道。我剛才去過一次巡捕房……沒用的。拷問他幾天,吃點苦,就放出來了。放心,男子漢大丈夫,受得住。”
那頭徐少謙的聲音竟格外鎮定,至少在這一刻來說,聽起來有種異樣的安全感。也正是這種感覺,一陣酸勁又爬上眉頭。她皺了皺臉,聲音也變了樣,語種也忘了切換,哽咽著用英文問道:“他們會將他怎么辦……會坐電椅么?”
不遠處邁特納聽到,也紅了眼:“他脊椎和膝蓋都不好。坐太久的話,受不了的。”
“……電椅是美國人的。”徐少謙答道。
“那會有些什么?老虎凳,辣椒水,還是夾手指?”
“那是封建時代的東西,現代社會,已經沒有了。”
楚望捏了捏鼻子,迫使自己冷靜下來。隔了陣,她又用中文小聲問,“這件事,和我說過的那些話……有關系嗎?”
電話那一頭安靜了一會兒。
“我問你。一早知道會有今天這樣的事,那天在辦公室里,你就不打算告訴我你的計劃了嗎?”
“我仍舊會告訴你。”
“既然必須這樣做,那么,走出這一步那一刻起,你就該明白:我們人人都是螻蟻。今天可能是他,明天興許就是你與我。還沒準備好嗎?”
“凡事都有代價,我明白。”楚望想了想,卻仍舊過不了心理那一關,便又問道:“梁璋真的不會有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