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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不為所動。
曾經受過的困難是刻在骨子里的,入骨三分,刮骨療傷這法子也不管用。
讓他送她,不是原諒了他,而是讓這斷,有斷腕般的直截了當。她永遠不會原諒知夏。
手機響起來的那一刻,知夏立馬變了張臉,唱戲似的。
他惡狠狠地說:“怎么了?”
對面的顯然被他的語氣駭了一跳,隨即以更高的音量說:“別讓你妹妹走!我看見她撕碎的孕檢單了!她懷孕了!”
以母親的愚昧而言,她自然會以為,知夏還和知秋有茍且。這孩子,順理成章地便屬于知夏的種。
知夏愣了。冰凍住似的。母親嗓門那樣大,知秋當然聽見了,但她也沒作聲。
車里一片死寂。
司機不禁從后視鏡看了眼這兩個人。
當事人并不會知道,他們在別人腦海中的故事,會偏離現實多遠,又有多狗血紛呈。
知夏回過神來,掛了電話,拍著駕駛座椅背:“停車!”
他把知秋拽下車,他用力過大,她細伶伶的手腕泛起一圈紅。
他紅著眼睛,對她吼:“誰的?那個男人的嗎?我告訴你,你休想逃!”
知秋手剛觸上車門,就被他一個巴掌扇倒在地上:“賤貨!婊子!”
知秋腦子里嗡嗡的,想到的,只有肚里尚未成型的孩子。她感到有只手,試圖把她拖起來,可她的骨頭似被抽出來一般,她竟又往一側倒去。
這里是新開發區,而旁邊,是很緩很長的坡。
什么叫該來的終究躲不掉?十幾年前,男孩把她救回來,十幾年后,她依然會摔下去。
這個坡,她注定要滾一遭。
意識一點點消散前,她聽到知夏的叫喊,聽到砰的一聲關門聲,聽到紛雜的腳步聲……
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孱弱、瘦小卻很堅定的男孩的背影。
“哥……”她很輕很輕地呢喃一句,輕到她自己也沒有聽見。
是那個男孩,與她血濃于水、被迫分散的哥哥,不是這個惡魔知夏。
她曾經想過,也許他早就死了,去見他們的父母了。
也許,他過著很美滿的生活,有稱心如意的工作、家庭,有機靈可愛的孩子。
也許,他與眾多的庸人一般,
記住我們的導航地阯:ROUsнUωμ點ΧYz→抽煙、喝酒、打牌,得過且過。
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好過她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
知秋是在剛剛天光的時候醒的。
病房里靜悄悄的,微微的鼾聲,更突出了這種靜。幾張病床擠挨在一起,天邊是蟹殼青色,有幾縷光,慢慢地像水漫開。再過不到半個小時,天就會徹底亮了。
窗邊站著一個人。
知秋的病床在他的斜后方,正好看見他憔悴的側臉。
他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手撐著窗沿,下巴上胡子拉碴,眼眺著遠方,不知在想什么。
知秋自認有個強大的內心,不然,早在知夏強奸她時,她就輕生了。可看到這一幕,她又覺得,她心如一團紙,被人揉得稀爛。
聽見抽泣聲,杜浩轉過頭來。他走過來,把她瘦可見骨的手掌握在手里。
知秋抬起手,摸摸他剌手的胡茬,“幾天了?”
他知道她問的是她躺幾天了:“兩天。”
她笑笑:“怎么才兩天,你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知秋……”杜浩一下眼紅了,加之他一夜未睡生出的紅血絲,既可怖又可憐。
知秋想笑,可她笑不出。
這么多年,沒有人為她這樣過。父母,兄長,朋友,老師……他們與她皆有著或深或淺的羈絆,他們卻不會像杜浩一樣。他們對她的心疼、關懷,是出于身份的責任,是出于所謂的道德。
杜浩愛她,為她催心肝,為她斷肝腸,如此而已。
一塊玉璞碎裂時,有無與倫比的美,就像一向以成熟穩重示人的杜浩,露出脆弱的神情,帶給她無邊的心悸。
知秋忽然病態地想,用一個未可知的胚胎換有生之年得見此景,換兩人的冰釋前嫌,也挺值。
“我接你回去。”
“好。”
知秋沒問回哪兒,也沒有問任何關于知夏的事情。
就像幼時,她把自己的未來,全盤托付給唯一一個親人。
中午,杜浩替知秋辦了出院手續。
路上,知秋頭靠著他的肩膀:“杜浩。”
“嗯?”
“孩子沒了。”
他停了兩秒:“嗯。”
知秋哭著說:“他才一個月。”眼淚沾濕他肩上布料。
他把她的手攥住,用力有點大,幾乎把她攥疼了,說:“沒事,你還年輕,還能再懷。”
知秋陷在遲來的難過中,未去細究他說的是“你”,而不是“我們”。
等她從失去孩子的傷心跳脫出來后,又再次掉入另一樁巨大的悲哀里。
人生如天氣,時而和風旭日,時而狂風驟雨,知秋人生的前二十年,始終是夏天——要么烈陽暴曬,要么雷雨陣陣,把人侵蝕得不成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