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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令儀深知她沒有拒絕的權力,那就只能讓自己學會接受。
由于桌面不高,她不能在主人坐著時站著,只能跪在桌邊,凈手后用筷子一點點挑走魚肉里的刺。
等把魚肉挑好后,全然將自己代入婢女身份的宋令儀把碟子遞過去,“娘娘,請用。”
許素霓僅是看了一眼,就嫌棄不已,“你挑的魚肉都成了這樣,誰能吃得下嘴。”
魚肉完整沒有任何破損,她那么說,不過是刻意刁難罷了。
秦殊并未看她一眼,只是冷冷道:“沒眼力見的東西,還不重新挑一塊。”
眉眼低垂的宋令儀一連挑了好幾塊,但都被許素霓用著各種方式嫌棄,直到宮人端上第三碟香煎金線魚,她跪得雙腿發麻后。
許素霓才大發慈悲的停下了刁難,屈尊紆貴的用筷子夾起一點,隨后又筷子一松,任由魚肉掉到宋令儀衣服上,“你挑魚刺的手藝倒是極好,想來以前定是做慣了伺候人的活計吧。”
“妾之前在家中曾為夫君挑過魚刺。”其實宋令儀說謊了,她根本沒有為夫君挑過魚刺,反倒是夫君因她喜吃魚,又不愿假手于他人,她所吃的魚刺基本都是由他剔除的。
往常的習以為常,如今竟成了難求的奢望。
手背青筋暴起的秦殊聽到她張口閉口都是那個該死的男人,難不成她那么快就忘了,她不久前才剛從誰的身上下來!
許素霓敏銳察覺到枕邊人情緒不對,隨即轉了話題,“說來那么久了,你都還沒有為她安排個位份,一直讓她沒名沒分的住在宮里,傳出去只怕不好聽。”
手中玉著被折斷后的秦殊拿了對新玉著,夾了一筷子熘雞脯進她碗里,“按你說,應該給她個什么身份。”
許素霓心里彌漫甜意,面上卻在推遲,“我怎么懂這些,何況我也不能代替你越俎代庖。”
“你是我的妻子,有什么不行。”
跪在一旁的宋令儀忍著腹中絞疼的饑餓,聽著他們完全不把她當成一個人,而是一個隨手能打殺發賣的物品,奇異的是她的情緒并沒有多少起伏。
或許是知道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巍峨皇城下,她的生命就像是路邊的一顆小石子,可有可無。
她想要擺脫這種命運,唯有上桌。
可是所謂上桌,憑男人對她的厭惡,千般萬般羞辱,不亞于天方夜譚。
許素霓并不了解宮中妃嬪的等級,直到白玄覆耳輕語,忽地捂唇笑了起來,“我倒是想到個很合適她的位份,女子在世應恪守貞操,謙卑,柔弱,仁義,修好婦容婦德婦言婦行。順應父死從夫,夫死從子,子死隨夫同去,莫要做出有損女子名聲,品德敗壞之事。賜德,位至修儀。”
她說完,又看向男人,“你覺得德修儀這個位份可合適她?”
她就差沒有指著鼻子罵宋令儀人盡可夫,賣俏迎奸的一女侍二夫,還是在自己丈夫新喪不久,就轉頭爬上別的男人床的不知廉恥。
秦殊點頭,“你選的自然極好。”
即使被人指著鼻子當面罵不守婦道,哪怕有再多恨再多怨的宋令儀都只得跪下磕頭謝恩,“妾多謝娘娘賜名,此恩銘記于心,長久掛念。”
她現在是修儀,不代表她一輩子是修儀。
這是她的起點,絕不會成為她的終點。
許素霓見她一副奴顏婢膝,全然像個任由自己揉扁搓圓的泥人樣,一時之間竟懷疑起,是否將她對自己的危險夸大其詞了些,“本宮見德修儀的臉色不好,可是不滿本宮賜你的位份太低?”
宋令儀屈膝下跪,以額觸地,“妾身份低賤,得賜修儀之位已是感恩待德,銘感五內,又怎會心生棄嫌。”
許素霓厭極了她這副總是清冷的姿態,認為她應該像市井潑婦那樣面目猙獰的發瘋才對,遂端起自己吃得只剩下幾口的菜碟到她面前,笑得溫柔大度,“本宮覺得今日這道菜不錯,德修儀也嘗下。”
宋令儀望著面前的殘羹剩飯,腹部痙攣上涌著的酸水正一點點蔓延過牙根,侵蝕著她的舌尖。
她要是一旦吃了,不正是代表她放棄了做人的資格,做人的底線?
理智上宋令儀是拒絕的,自從夫君失蹤后,她已經丟棄了太多東西,自尊,驕傲,清高,羞恥,難道現在連做人的最基本底線都要舍棄了嗎?
許素霓見她遲遲沒有動作,當即不滿的溢出冷笑,“宋修儀不吃,難道是嫌棄的本宮賞賜過于寒酸,配不上你的身份?”
“娘娘的賞賜,妾心中歡喜不已,又怎會嫌棄。只是妾一時過于欣喜,適才忘了道謝。”宋令儀嘴上喜歡,卻怎么都伸不出手。
對她回答很滿意的許素霓捂著唇,咯咯笑出聲,“既喜歡,修儀可要全部吃完才行。”
正欲欣賞著她像條狗趴著吃剩骨頭的許素霓,聽到身邊人放下玉箸的聲響,遂將目光移了過去,見到他碗里的飯都沒有怎么動過,“怎么就吃那么點?”
“來時吃過幾塊糕點,倒是不怎么餓。”秦殊接過宮人的帕子擦拭嘴角,并不打算為宋令儀說話,反倒是冷眼旁觀著妻子對她的羞辱。
許素霓得知他不是嫌飯菜不好吃就好,見他又走,難掩羞赧緊張的問:“你今晚上可會過來?”
“我還有折子沒有批改完。”秦殊頓了頓又道,“過幾日你弟弟準備回來了,到時候我讓他進宮和你見面。”
得知弟弟要回來了,臉上浮現笑意的許素霓連挽留他都忘了,弟弟都離京一年多了,她這個當姐姐的哪能放心。
許素霓從宮女手中取過大氅,如一對再尋常不過的夫妻為他系上,“折子是永遠都批不完的,你記得早點睡,不要太累了。”
宋令儀在他們完全遺忘掉自己時,不由松了一口氣,至少她不用必須忍著惡心,捏著鼻子吃那剩菜。
因為她發現她根本沒有任何變化,她骨子里還是清高的,驕傲的。
在男人出去后,宋令儀匆忙尋了個理由就跟著出去。
無人攔她,她正好前去辛者庫。
一日見不到那人,她的一顆心就始終落不著地。
李德貴見她沒有跟上,反倒往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好心的提醒道:“宋小主,你去做什么,還不快跟上。”
“陛下要回宮處理政務,妾委實不好跟過去。”現在的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德貴皮笑肉不笑,“小主剛才可有聽見陛下讓你回去嗎?既沒有,小主還是跟上為好,莫要惹了陛下生氣。”
他的話像根棒槌重重砸在宋令儀身上,砸得她遍體生寒,在那刺骨寒意快要侵蝕游走全身時,忽然仰頭露出歉意,“妾來了月事,身有污穢,實在怕沖撞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