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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夫人給的房契位于貧窮混亂的城南和城北的交際處,建康城內布局又分為東富西貴,南貧北賤。
宋令儀起先以為母親總歸待她有幾分不舍,此刻看著她給自己準備的院子,心中僅剩下悲涼的諷意,抬手將這張地契撕了個粉碎。
宋家雖不算富可敵國,手下也有好幾間收益頗豐的鋪子莊子,何況還有夫君時不時投喂的資源,難為他們能找出那么間得天獨厚的房屋給她。
為何說這間屋子得天獨厚,自是因為它不遠處就是一條花街,只不過是僅需十文錢就能享用的下九流窯子,住在左右的鄰居不是打死妻女的寡夫就是作奸犯科之輩。
宋令儀不信宋夫人不知道她和蟬衣兩個弱女子,來到魚龍混雜的兩城交界處會有多危險。只怕等一入夜,他們就成了別人粘板上享用的魚肉。
她知道,且做了。只怕是,這是她專心為自己挑選的埋骨之地。
一個注定成為棄子的女兒,哪兒比得上她自小呵護于心的一雙嬌嬌兒女。
“小姐,我們真要在這里住下嗎?”從踏進城北的那一刻起,一向鎮定的蟬衣都不禁打了哆嗦,實在是暗中有太多雙眼睛盯著她了。
那些視線給她的感覺很不舒服,就像是把她衣服扒光了,一點點的用舌頭舔舐。
臉色同樣難看的宋令儀轉身就往外走,“找牙房租間新的院子。”
她們是找了牙房,只那牙房一見是她,就面露為難地搓著手,“夫人,不是我不想租房子給你,只是實在沒有空的院落了,要不您上別家問問?”
聽不下去的蟬衣雙手叉腰站出來,一股腦的發泄受到的氣,“你說沒有房,別的牙房也說沒有房。我看啊,你們沒有房是假,合著不想做我們這單生意才是真!”
“你敢那么做,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家夫人是誰!”
牙房就快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表情,連連作揖,“姑奶奶呦,不是我不想租給你們,只是現在,唉,真的沒有空房了啊。你總不能讓我憑空變出間房來給你們住吧?!?
蟬衣被他的睜眼說瞎話給氣笑了,伸手指著他身后,“呵,你說沒有空房,可我見你身后的房都還是空的。”
分明就是欺負她和小姐,不想租給她們罷了!
“夠了,不必再說了。”宋令儀對蟬衣搖頭,因為她清楚,就算她們再怎么據理力爭的爭吵,都改變不了對方不會租房子給她們。
天底下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除非當錢和命處于二選一的時候。
“小姐,天馬上就要黑了,要是我們還找不到房子該怎么辦啊?!贝藭r的蟬衣急得都快要哭了,心中不停歇的詛罵著祁宋兩家人。
小姐究竟是殺了他們全家還是刨了他們祖墳,非得要逼死小姐才滿意嗎!
要是姑爺還在,姑爺看見他們趁著他不在就敢那么欺負小姐,不知該有多心疼啊。
租不到房子,宋令儀偏向于去住客棧,她就不信他們真能一手遮天到這種地步,實在不行,還能出城。
唯獨沒有想到,客棧掌柜和那牙房一樣,都拒絕讓她們入住。
祁宋兩家不可能一手遮天到這種地步,除非,是那位容不下她了。
今日的天霧蒙蒙的,比雨水先落下的是那看似輕薄,實際壓下來又重又厚的簌簌雪酥。
隨著厚重莊嚴的大門從里面推開,身形高大的男人一手提著沾血長劍,另一只手提著個胖得,眼睛被肥肉擠得直剩下一條縫的頭顱走了出來。
守在殿外的趙偉看著那顆死不瞑目的腦袋,連自己的脖子都跟著疼了,特別是想到等下不知怎么和軍師交代,發現連頭都疼了,“將軍,為顯仁慈,不應該是要把這昏君當成豬養著嗎?”
以后在史書上,才不至于落下個粗暴嗜血的罪名。
“就憑這種吃得腦滿腸肥的蛀蟲,也配用百姓的米糧好生養著,倒不如死了來得干脆?”滿身嗜血肅殺之氣的秦殊嫌惡把人頭扔過去,迎著風,沐著雪大跨步往前走去。
懷里驟然多了個人頭的福安手腳一哆嗦,險些就要把明昭帝的腦袋給扔了出去,上下牙齒齊打顫的問,“將軍,您這是要去哪?。俊?
“抄家?!庇盟麄兊娜祟^祭奠秦家死去的英魂。
江山易主好像并沒有影響到城中庶民,他們不在意誰當皇帝,反正無論是哪個都是一樣的貪。
區別只有大貪和巨貪。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后,位于城南一處久未住人的宅子里突兀地點起了燈。
差點兒以為要讓夫人露宿街頭的蟬衣正拍著胸口滿是慶幸,眼里全是對二小姐的感激。
二小姐是不是早就猜到偌大的建康城內,根本不會有牙房,客棧租給她們落腳的地方,又怕小姐會拒絕,才提前在錢袋內縫里夾了一張地契。
蟬衣看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布局家具處處不缺雅致。就連打開柜子,發現里面不但準備了合身的衣服,還有厚棉炭火的屋子,在對比夫人給小姐的那套什么都沒有還破爛得漏風的院子,孰高孰低高下立見。
“很晚了,先簡單收拾一下就好好休息?!彼瘟顑x在激烈悲憤的情緒如潮水般褪去后,整個人如水般淡了下來,拿著抹布沾著冷水和蟬衣一起收拾。
她清楚無用的情緒除了只會讓她陷入聲嘶力竭的崩潰后,帶不了任何實際性的用處。
她應該把多余的情緒放在眼下,想著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
即使到了現在,宋令儀仍不信夫君會背棄誓言的丟下她們母子二人。
所以她在等,等夫君回來。
兩人熄燈入睡后,卻是誰都沒有半分睡意。
宅子不大但也有一間主屋一間客房,為了安全起見兩人都睡在主屋,只是一個睡床上一個睡榻邊。
睡不著的宋令儀并未起身,就只是睜著眼,望著連月色都透不進來的十字海棠花窗。
“小姐可是睡不著?”蟬衣的聲音于幽幽夜空中響起,帶著獨有的悲涼。
重新闔上眼的宋令儀并未回答,而是讓她的聲音漸漸融進無邊的黑暗中。
祁家人將宋令儀趕走后,許是難得撿起了羞恥心,對外宣稱不便見客。朝堂上正面臨著新一輪的大洗牌,新舊老臣爭權奪利,誰又會在意旁人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