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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瞧……” 話音未落,便被陸云揚抬眼時的目光凍在原地。那雙往日里總含著暖意的眸子此刻像深秋的寒潭,靜得能照見檐角的殘星,冷意順著筆桿漫上來:“你可知這里頭的水有多深,就急著往里跳?” 她指尖在信箋上輕叩,宣紙被按出淺淡的凹痕。
硯臺里的墨汁晃了晃,映出陸云州漲紅的臉頰。她攥著信箋的手指蜷了蜷,指腹蹭過 “楠木缺口” 四字:“可那些楠木本就是要賣的……” 聲音里帶著晨起的微啞,尾音卻固執地揚著,“她才失了姥爺,如今又要為這事著急。”
“定是急著算計你這傻性子!” 陸云揚將筆重重頓在筆山上,墨滴濺在素箋上洇成小團。“朝廷采買本該戶部操心,輪得到她一個郡主來盤算?” 她指尖點著信紙上的落款,“你當這是尋常買賣?背后牽扯的關節能繞京城三圈,你想把陸家拖進渾水里嗎?”
晨光忽然被云層遮了半分,屋內暗了暗。陸云州望著姐姐緊繃的下頜線,鼻尖猛地一酸:“可她那般憂愁……” 聲音輕輕的,“我只想著能替她分些擔子,哪管什么關節不關節的。”
爭執聲撞在雕花屏風上又彈回來,最終被陸云揚重新鋪開的宣紙壓下去。她提筆回信字字圓融,只說會替她留心楠木一事,又附了幾句寬慰之語,抬眼見妹妹泛紅的眼眶,筆鋒一轉,提起前些日子杜之妧所贈的《西湖尋夢》——“書中風物甚妙,西湖甚遠,不知何時能共游京中東湖?”
放下筆時,玉鐲從肘彎滑回腕間,撞在硯臺邊叮的一聲脆響。陸云州湊過去瞧,見姐姐也有松口的意思,又替自己約下相會,心中的不快早就散去:“我就知曉,姐姐對我是最好的!”
第9章
陸云揚無奈地搖搖頭,將信紙推過去時,指尖在妹妹手背上輕輕一彈:“人家算準了你家有楠木林才遞的話,你別到時候被人賣了,還巴巴地替人數銀子。” “有姐姐在,怎會呢?” 陸云州立刻拉住姐姐的袖子晃了晃,袖口繡著的蘭草蹭過硯臺,“她肯把憂愁說給我聽,便是把我當自家人了。”晨光重新漫進窗欞,照得她眼底的亮像撒了把碎金,陸云揚望著那抹純粹的光,終究只是嘆了口氣,將晾干的信箋疊成方勝。檐角的銅鈴被風拂得輕響,倒像是替她沒說出口的話落了韻腳。
杜之妗指尖摩挲著回信,唇角微挑——這般滴水不漏的措辭,果然是陸云揚的手筆。她幾乎能想象出陸云州蹙眉苦思,最后卻還是乖乖將信交給姐姐代筆的模樣。倒也好,她想。若真要談楠木一事,與陸云揚周旋反而更痛快些。
她蘸墨提筆,在信箋上落下幾行清雋小字,將東湖之約定在立冬。硯臺里的墨汁映著窗格的影子,忽然被一陣穿堂風攪碎——卷著枯葉擦過窗欞的風里,帶著水澤特有的濕意。她忽覺這日子選得正好:立冬,岸柳的殘葉該落盡了,水色清寂如鏡,萬物斂藏的時節,恰是把話說透的好時候。
陸云州自然是要將姐姐帶上的,畢竟她再是天真也知曉,此次出游,杜之妗定會談及楠木一事,而自己是無法做主敲定此事的,未免闖禍,還是帶上姐姐較好。而陸云揚也是這般考慮,縱是妹妹不喊她,她也會一同前去。
杜之妗也決意帶上姐姐,她本就有意撮合姐姐和陸云州,既然陸云州會去,自然是要將姐姐帶上的,其次,若此次陸云揚果真一同前往,那有姐姐陪著陸云州,自己與陸云揚也能更好地交談。
立冬那日,東湖的水汽漫過石階,結了層薄霜。陸云州裹著水紅斗篷踩上去,霜花簌簌落在裙擺上,像撒了把碎鹽。遠處畫舫的烏篷上凝著白,船頭立著的杜家姐妹倒成了水墨里最鮮亮的色——杜之妗的月白斗篷被風掀起邊角,露出里頭寒梅夾襖,花瓣上的金線在晨光里跳蕩;杜之妧的素白裙裾沾著水汽,束發的白絲帶被風吹得貼在頰邊,倒比岸邊枯荷多了幾分靈動。
“妧妧!”陸云州揚手喚著,裙擺翩躚,掃過結霜的石階。陸云揚跟在身后,望著杜家姐妹并肩迎上來,忽然覺得這晨霧氤氳的東湖,倒比書中描摹的西湖多了幾分清寂詩意。柳梢的霜被朝陽鍍成金,船槳劃過水面的聲音,像從很遠的歲月里漫過來的。誰都沒提信里的約定,誰都沒問為何四人齊聚,仿佛這立冬的相聚,本就該像艙里暖爐上的水汽,自然而然地漫開來。
游湖的由頭雖是陸云揚先提起的,但杜之妗在信中便已言明,此次由她做東,一應事宜都由她打點妥當。
杜之妧拉著陸云州進了船艙:“快進來,外頭風可太大了。”她束發用的白色絲帶隨著動作輕晃,倒比艙外的殘荷多了幾分活氣。
杜之妗等陸云揚進了船艙才跟著進來,艙門 “吱呀” 一聲合上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副《湖心亭看雪圖》,爐火燒得正旺的暖意立刻裹了上來,比外頭的日頭更讓人舒心。侍女們輕手輕腳地替四人解下斗篷,杜之妗率先在爐邊的矮榻坐下,指腹摩挲著暖爐上鏨刻的纏枝紋:“先喝點茶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