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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欲走,玄色裙擺卻在空中劃了半個弧,終究折返。青玉鎮紙壓著的信箋被輕輕挑起,拆封時帶起一縷木樨香。果然,仍是那手熟悉的清峻字跡,只是這次連落款都省去了。
“溽暑蒸人,伏惟珍重。自曲水采蓮別后,已歷五夕。每見庭前蓮蓬垂露,輒思那日并蒂蓮畔,郡主執扇觀魚之姿。近日暑氣尤盛,未審案牘之余,可得清涼否?小園木樨雖未著花,然窖藏去年所制荷葉涼茶猶存,奉與郡主消夏。臨楮神馳,惟愿瑤體安康,順時納禧。”她低聲念著,忽然輕笑出聲。窗外蟬鳴聒噪,信上“蓮蓬垂露”四字卻讓她想起那日塘畔,陸云揚俯身看藕時,后頸滑落的一滴汗珠。
筆洗中的清水晃了晃。杜之妗挽袖研墨,狼毫在硯邊舔得極飽,落筆時卻意外地溫柔:“荷風送爽,得奉芳函。蓮芯清苦,猶似那日塘畔清談,余韻悠長。近日偶得《西湖夢尋》一冊,張岱筆下風物閑美,尤以「曲院風荷」一篇最妙——讀至‘荷葉團團,如蓋如傘’時,忽憶姑娘采蓮時笑語,恍在耳畔。今隨信奉上,若閑暇可共賞之。”
“凌華!”晨光初透時,杜之妧的聲音已撞進院來。她三步并作兩步攔住妹妹,卻在見到那封回信時怔住——素白信封上“陸姑娘親啟”五個字,筆勢如斷金割玉。
杜之妧接過信的瞬間,掌心竟有些發燙,難不成自家妹妹還真的對陸云州另眼相待?她本該為陸云州歡喜,可指尖摩挲過信封上未干的火漆印時,心頭莫名涌起一絲悵然。遠處荷塘忽然躍起一尾紅鯉,“撲通”一聲,打碎了水面上并蒂蓮的倒影。
“昨日與信同來的,應該還有一小壇涼茶罷?”杜之妗料想定是姐姐將茶昧下了,故意調笑道。果然,杜之妧挺直了腰桿,坦坦蕩蕩:“我替你們送信,喝杯涼茶又如何?你又不愛喝這些,我替你喝了多好!”
杜之妧正要走,杜之妗將她喚住:“等等,還有這個一并拿去。”杜之妧接過那本《西湖尋夢》,張了張嘴,仍舊沒有忍住:“你要送東西也該送些州州喜歡的,她瞧著便不是喜歡這個的。”
杜之妗沒有否認姐姐的話,只打趣道:“‘州州’?這般親熱了?”
杜之妧耳根一熱,扭頭便走,裙裾掃過廊下青苔:“下回別送這個了!”話音散在風里,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
果然,當陸云州捧著書冊時,臉上的喜色很快被茫然取代。她翻了兩頁,眉頭不自覺地蹙起——這些文縐縐的詞句,哪里是她能讀得進的?
“活該!”杜之妧戳了戳她鼓起的臉頰,“誰讓你喜歡上個書呆子?這下可好,平白多了位女夫子。”
陸云州氣得去擰她胳膊:“你明知如此,也不替我攔著!”她忽然想起什么,“虧我還送你一壇涼茶。”是的,陸云州前一日給了杜之妧兩壇涼茶,一壇是贈予杜之妧的謝禮,一壇是讓她轉交給杜之妗的,只是她不知,如今那兩壇涼茶都在杜之妧那兒。
“這你可冤枉我了,我可是早就提醒了,她又不是你這種會聽姐姐話的妹妹。”杜之妧看陸云州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笑得開懷。“杜之妧!”陸云州跳起來就要追,卻見對方早已退到三步開外,紅綢發帶在風中飛揚。她跺腳罵道,“你們姓杜的,慣會欺負人!”
“哦?”杜之妧作勢轉身,“那我這就回去告訴凌華,說陸姑娘不再心屬于她。”
“你敢!”陸云州一個箭步沖上來拽住她袖子,急得眼眶都紅了,“我……我幾時說了?”
陸云揚拿到妹妹遞過來的信箋和書時,頗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妹妹。陸云州將書和信箋放在她的書案上:“哎呀,你拿去看罷,別忘了替我寫一封回信,就說我想她了,問她最近在做什么。”
話音未落,人已旋身出了書房,裙角帶起一陣風,卷走了幾案上未干的墨香,顯然是對收到的信和書都不甚滿意。信箋的封泥已然碎裂,顯然是被人急不可耐地拆閱過,陸云揚拿起信箋,忍不住笑,就杜之妗這般,興許再過不久,妹妹就會死心了。自己沒有去強行拆散果然是對的,否則人沒拆散,還同妹妹生了嫌隙,那就得不償失了。
陸云揚心情美妙,就連讀起杜之妗的信來也覺欣喜,她隨手翻閱那本《西湖夢尋》,本只想略看幾眼,卻被張岱筆下風物勾了心神,待回過神來,案上燭臺已積了厚厚一層燭淚。
狼毫蘸墨時,她忽然想起妹妹離去時氣鼓鼓的模樣,筆下字句愈發溫柔繾綣。卻不想這封回信在錦匣里一擱便是一月有余。
初秋的夜雨敲打著窗欞時,宮中急詔驟至。皇帝趙權突然病重,太醫院燈火徹夜未熄。趙酒鴦攜雙女入宮侍疾,母女三人守在龍榻前熬紅了眼,看著那個自幼疼愛自己的帝王一點點枯瘦下去。
霜降那日,承乾宮的銅漏滴盡最后一滴水珠。喪鐘響徹九重城闕時,新帝趙河明在百官哭聲中接過玉璽,殿外老槐的枯枝突然“咔嚓”折斷。
陸云州見到杜之妧時,幾乎認不出那個總是神采飛揚的少女。眼前的杜之妧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素白的喪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紅腫的眼眶里蓄著未落的淚。她站在廊下,手里無意識地揉搓著一截褪色的紅綢發帶——那是趙權最后一場秋獵時,親手為她系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