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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揚凝望著杜之妗解下綢帶的背影——少女隨手挽起散落的青絲,幾縷碎發仍黏在沁著薄汗的頸間。杜之妗擱下長弓轉身時,眉宇間未斂的鋒芒與棋盤前那個執子沉吟的郡主判若兩人。她在自己面前這般輕易表露本事和野心,看來是極想將陸家拉入局。
杜之妧來了興致,若不是這塊地還不夠大,她非要將馬牽來與妹妹比個盡興,她很知曉妹妹的性子,見她已經將弓放下,便明白再也勸不了她再比上幾回。她只能拉著陸云州又玩了一會兒。
“陸姑娘不去活絡活絡筋骨?”杜之妗忽然看向檐下搖扇的陸云揚?!白尶ぶ饕娦α??!标懺茡P看著杜之妗額上布滿的細汗,從侍女捧著的漆盤中取過冰絲帕子遞去,團扇半掩唇角,笑得溫柔,“自幼體弱,這些實在力不從心。”
杜之妗接過帕子拭汗,錦緞下指尖微微一頓,回想著密報,倒是不曾聽說陸云揚體弱這一回事,她不禁多看了陸云揚兩眼,只見她倚著朱漆廊柱輕喘,連團扇搖動的幅度都透著刻意拿捏的虛弱,恰有風過,吹得她藕荷色裙裾貼住纖細腳踝,倒真顯出幾分弱柳扶風的姿態。
“原是如此?!倍胖⑴磷訑S回漆盤,“那陸姑娘更該好生將養?!彼浇青咧?,目光卻掠過陸云揚寬松的袖口——那邊緣還沾著一點墨痕,顯是晨起剛核過賬本。她自是明白,陸云揚不過是借此拒絕自己。
玩得盡興,杜之妧提議晚膳去得意樓:“你們初來京城,定是還沒嘗過地道的京城菜,晚上我做東,去得意樓!”
還不等陸云揚婉拒,陸云州已經欣然應下:“好呀好呀!有你們帶著,我們定能嘗到最美味的菜肴!”
駿馬與轎輦一前一后行在朱雀大街上。陸云州透過紗簾望著馬背上杜之妧挺拔的背影,恰逢她回眸望來。暮光為少女鍍了層金邊,連飛揚的發絲都熠熠生輝。陸云州不由攥緊了簾角,卻見杜之妧突然沖她做了個鬼臉,頓時笑出聲來。
“往后少與她們往來。”陸云揚突然輕聲道。
“為何?”陸云州猛地轉頭,簪上流蘇掃過姐姐的面頰,“且不說我心悅凌華郡主,單是她們這般真性情,交個朋友也挺好呀!”
陸云揚望著妹妹晶亮的眼眸,終是將“結黨”“謀算”之類的字眼咽了回去。她抬手為妹妹理了理鬢角,絲綢袖口掠過窗柩時,恰好遮住了遠處皇城的飛檐。于妹妹的性子來說,自己那些思慮不過是杞人憂天,況且今日過后,她們若是太明顯避著兩位郡主,亦是不好。這京城,果然太復雜。
第7章
自曲水山莊一別,陸云州與杜之妧愈發親近。兩人時常結伴游遍京城,從西市的胡人酒肆到南巷的糖人攤子,杜之妧總能把最地道的玩法教給她。有時望著杜之妧策馬時的側臉,陸云州會恍惚以為見到了凌華郡主——雖然她心里清楚,那位清冷的郡主怕是連最好的糖人攤子在哪兒都不知曉。
“她呀,整日不是泡在書房就是往外頭跑。”杜之妧咬著冰糖葫蘆,含混不清地安慰道,“連我這個親姐姐也難以知曉她的行蹤。你多寫些信去,說不定哪天就撬開她那顆石頭心了呢?”
陸云州捏著繡帕的手指緊了緊。自那日見識過杜之妗的才情,她愈發不敢輕易動筆——自己那拙劣的文筆,怕是連杜之妗案頭的鎮紙都瞧不上。
“阿姐——”這日她又抱著墨硯蹭到陸云揚書房,拖長的尾音驚飛了窗外棲息的麻雀。
陸云揚擱下賬冊,這次卻不肯輕易松口:“若他日事發,你待如何?”青玉筆管在指間轉了個圈,“屆時一切都是一場空?!?
“屆時一場空也好過如今一場空。”陸云州突然正色,眼里閃著執拗的光。
筆管“嗒”地落在案上。陸云揚望著妹妹倔強的臉龐,忽然改了主意——或許留這個破綻也好。待真相大白那日,這根刺自會離間她們。而自己……也能借著看信的名義,摸清她們兩個的進展,不至于被打個措手不及。
“信可以代筆?!彼龡l斯理地展開花箋,“但她的回信,我要過目,以免露出破綻。”陸云州連忙應下:“當然,你不說也是如此。你真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窗外暮云四合,最后一縷夕陽掠過陸云揚的睫毛,在她眸底投下深淺不定的陰影。
暮色沉沉,杜之妗推開書房門時,案頭那封素箋在燭光下泛著微光。她指尖一頓——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杜之妧又替那陸家姑娘當了信使。